归墟漩涡还在疯狂扩张。
千丈黑浊巨浪拔海而起,遮死天光,混着碎骨、沉船残骸凝成暗红水墙,直直压向联军阵地。
四极风神齐齐上前阻拦。
因因乎催动南风筑起风墙硬扛浪头;石夷金风化刃劈开水浪,裂口转瞬闭合;鹓潜入海底牵制暗流,反倒被归墟巨力震飞,气息大乱;折丹疾风反复撕扯浪体,却发现灾力无迹可寻,根本破解不了。四块风印接连放光,转眼尽数黯淡。
“撤!”因因乎厉声嘶吼。天灾在前,人力根本拦不住。
联军立刻变阵后撤。赤卫守住两翼,龙卫断后,火卫与金甲卫护着伤员、各派嫡子快速后退。担架上的烛龙断骨剧痛难忍,他没闭眼,死死盯住海面重新站起的沧溟,手边晦明剑静静平放,一动未动。阵前凤皇死死扣住凤凰剑,数次想拔剑,又强行压下,目光钉死巨浪后方不断撕裂的暗红裂隙。祖龙横握龙钺,全身龙气紧绷蓄势。麒麟祖丢下万岳锤站在队伍末尾,透过漫天浊浪,盯着归墟深处。
所有人都在后退,只有沧溟反向迈步。他胸口伤口血流不止,浸透玄黑袍衫,血珠落进海里,当即被漩涡吞得一干二净。每向前踏出一步,归墟边缘狂暴的空间乱流便如万千钢刀般切割着他的躯体,玄黑袍衫被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魂魄溃散,身形越来越透明,人却稳稳踩在海面,半点不晃。沧溟抬眼扫过滔天浪涛、狰狞裂隙,视线穿透后撤的人群,精准落在凰后身上。短短一眼,他抬步逆行,手中紧握着沧溟剑。这柄剑伴了他三亿年,此刻剑身暗红微光微弱,和他一样,只剩最后一点气力。
火卫前列,九凤拄着凤吟剑站稳,旧伤未愈,唇角血迹未干,指节死死扣住剑柄发白,眼睁睁看着沧溟的背影越走越远,始终没有上前。四象、夔龙各自沉默观望。朱雀离凰刃上的南明离火骤然黯淡,瞟了一眼凰后便收回目光;玄武按住腰间玄铃,铃身一动不动;白虎将裂星枪扎进浅滩,凝望着那道奔赴死地的身影;水宫旁的夔龙死死捏住雷锤,虎口流血也浑然不觉,视线寸步不离沧溟。
沧溟走到归墟裂口跟前。恶浪在他脚下翻涌,裂隙狰狞大开。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沧溟剑,剑身倒影里映着自己,也映着后方的凰后。他没再多看,横剑于胸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身,随即松手。沧溟剑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径直融进他胸口新旧交错的伤口,人剑彻底合一,龙魂与剑意再无分割。
下一刻,沧溟张开双臂,不躲不挡,用肉身死死抱住暴走的归墟。暗红龙鳞从皮肤下疯狂蔓延,覆满全身,骨骼爆响重塑,人形快速褪去,沉睡亿万年的元龙真身现世。万里龙躯盘踞海面,凌驾巨浪,鳞面嵌着细碎剑痕,那是沧溟剑最后的印记。巨大龙首探进裂隙,粗壮龙躯一圈圈缠绕收紧,硬生生锁住不断扩张的灾厄裂口。
归墟的威势快速消退,巨浪被龙身压平,漩涡吸力锐减,暗红灾光层层收敛。可元龙身躯自尾部开始持续崩解,龙鳞成片剥落,剑痕随碎片一同飘散。哪怕形神俱灭,残存的龙躯依旧死死箍住裂隙,分毫未松。弥留之际,巨大龙首缓缓偏转,穿过翻涌海水望向人群里的凰后。温和低沉的声响清晰传开:“凰后。”
沧溟唇角勾起一贯平静的浅淡笑意:“三亿年了,我总算等到了。”
话音落下,一声闷震,龙首沉入裂隙。漫天暗红流光尽数被吞噬,归墟裂口瞬间闭合抹平。巨浪回落,漩涡消散,海面重归平静。
凰后原地立着,全程不曾挪动半步,没有出声。她亲眼看着伴他三亿年的沧溟剑随龙鳞一同消散,沉入深海。她没有追赶,没有呼喊,抬手缓缓将涅槃剑归鞘,指尖抵着冰凉剑柄顿了半息,最终松开。
归墟虽闭,但沧溟燃尽神魂填补深渊所留下的恐怖龙威,却化作无形的风暴横扫过整片海域。这股威压中带着令人心碎的悲凉,让在场所有高阶修士的神魂都为之一颤。祖龙握钺的手猛地一沉,凤皇周身熄灭的圣火竟被这股残存的意志压得倒卷而回,连呼吸都凝滞了。
一旁众人陆续收回视线。九凤收剑入鞘,松开紧绷的手指;烛龙闭目,任由担架绷带渗血;青龙归剑;朱雀燃起离火转身;玄武的玄铃自始至终未响;白虎拔起长枪扛在肩头;夔龙放下雷锤,静静望着方才光芒消散的海面。
祖龙望着无风无浪的沧海,沉声开口:“他以身填了归墟。”凤皇静立一旁,周身凤凰圣火彻底熄灭,一言不发。麒麟祖语气沉重:“三亿年前,我们亲手封印他。三亿年后,是他救下三界。”四极风神分立远处,无人开口。足以倾覆三界的浩劫,以一人彻底湮灭收场。
云层散开,暖阳铺满海面。凰后终于动身,身姿挺直,脚步平稳从凤皇身侧走过。途经祖龙、麒麟祖时,二人主动侧身避让,无人搭话。她走回原本站位站定,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整片海域一片死寂,数万将士无人庆贺大捷,只有海风卷过阵前旌旗,发出簌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