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给的价从十二文涨到了十五文。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再磨破的时候没第一回那么疼了，像是皮肉自己也学会了怎么扛。腰还是酸的，现在不是那种要命的酸了。他也学会了在走跳板的时候把重心往后压一压，少让腰吃劲。
第四天傍晚，他收工回土地庙，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杨先生坐在干草堆上，布袋放在腿边，竹杖靠墙立着。他还是那件灰布道袍，还是那副清澹眉眼，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庙里比前两天暖和了一些，不知道是杨先生来了的缘故，还是因为门外风小了。
“回来了。”林清松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边上。
“回来了。”杨先生看了看他，“瘦了。”
“扛了三天包。没怎么吃东西。”
“学会扛包了？”
“学会了。扛不动整袋的时候，就拖。拖了几趟，就能扛了。”
杨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块透出来的暗红色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我打算在这个镇上住一阵子。”
林清松没有问他去哪里了见谁了，也没有问住多久。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林清松看了一会儿地上那几根干草，忽然开口说：“我想写封信。”
“写给谁？”
“周莽。”
“写吧。”
林清松想了想，又问：“先生，信寄到哪里？我不认识这个地方的路。如果回信又在哪里收？”
杨先生从布袋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地上写了几个字。“镇上东街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寄信他那里收，走官道驿站。你写好了，他帮你发出去。三到五天，能到青溪山那边的镇上。到了镇上，自然会有人往下送。如果回信，他那里也可以收信，取信要收两文。”
林清松看着地上那行字，在心里记了一遍。“寄一封信多少钱？”
“五文。”
林清松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数出五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我现在去。”
杨先生没说“早去早回”之类的话，闭着眼。林清松推门出去，走得很快，走到东街，果然看见一个摊子，矮桌，油灯，笔墨纸砚，一个戴旧毡帽的老先生正坐在后面喝茶。
“写信？”老先生抬了抬眼皮。
“写信。”林清松把那五文钱放在桌上，“写给青溪村，周莽。”
老先生展开一张麻纸，蘸了墨，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你先说……说我挺好的。在镇上找了个活干，扛粮食。没有饿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肩膀磨破了两回，已经不疼了。腰也好多了。”
老先生的笔在纸上走，沙沙的。
“再写：茶坡上的茶苗，等开了春再浇水。冬天水多了，根会烂。”
“苏姑娘问腰还疼不疼，你帮我回她——不疼了。”
“哑先生要是还坐在草庐前，替我带句话——‘根还在。’”
“李三郎要是问起，就说我在山下学会了怎么把麻袋扛上肩。”
“三郎家添了人口，替我说声喜。”
他说一句，停一句。老先生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林清松想了想。“再加一句——‘信走官道驿站，我在这边一切安好。等开了春，我就回去。’如果有什么急事需要写信，就写东街代写书信摊子收转，我会隔几天去问一回。”
老先生写完，吹了吹纸上的墨，折好，封口，在信封上写了“青溪村周莽亲启”几个字，又在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外县寄达，烦请转交。”
林清松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踏实了——信上的字他不认得，但字写得很周正，远看像是那么回事。老先生把信封放进桌下的木匣里，说：“三天后你到镇口驿站去问，应该到了。”
林清松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城门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铜板少了五文，那一片衣料贴着胸口，空空的。但信在路上了，和他刚开始走这条路的时候一样。
回到土地庙，杨先生还在干草堆上坐着，姿势和走的时候一样，像是中间没有动过。
“寄了？”
“寄了。”
杨先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走走。”竹杖点地的声音从庙门口往外延伸，笃，笃，笃，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夜色把他的身影吞了，只剩下庙门口一方空荡荡的月光。
林清松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靠着墙。他闭着眼，想着那封信——它会在路上走三到五天，经过官道驿站，转几道手，最后被人送到青溪山脚下的镇上。他想周莽收到信的样子——大概会先骂一句“这小子还知道写信”，然后找个识字的人念给他听。念到“肩膀磨破了两回”，他大概会攥一下拳头。念到“不疼了”，他大概会把信翻过来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字，觉得林清松在骗他。念到“等开了春我就回去”，他会把那句话记住，每天翻一遍。
想着晚晴那带着晨露的头发，想着哑先生那写在地上的“回来”。这两个念头，一个轻，一个重，都沉在他心里。晚晴的头发是湿的，沾着晨雾，等着给他送药说着等他回去。哑先生坐在暮色里，写在地上有点歪歪扭扭的——“回来”。林清松睁开眼，看着庙门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门槛上，照在他脚前的干草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灰洗干净了一些，虎口处多了一层薄茧，是麻袋绳子勒出来的。茧有些粗糙、硬实，按下去有轻微的钝感，不是采茶人的手，是干过力气活的手。
在村里，手是用来摘茶叶、翻土、焙火的。现在这双手学会了扛麻袋、学会了拖粮食、学会了数铜板、学会了把五文钱交给不认识的人换一封回不去的信。他觉得——这双手，比刚下山的时候，更能攥住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