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风落在烬城的时候,是清晨。
他选择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里的土地公早已不知去向,神像歪倒在墙角,脸上糊着蜘蛛网。嘲风在庙里换了身装束,将龙族的气息收敛到最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书生。
青衫,布鞋,一柄折扇,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对着破庙里一面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这扮相还不错。
走出土地庙,烬城在晨光中展现在他面前。
嘲风第一眼看到烬城的时候,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活了八千年,去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城池。繁华的、破败的、宏伟的、渺小的,他都见过。
但烬城不一样。
这座城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人,佝偻着背,艰难地喘着气。城墙断了好几处,用木栅栏和土坯临时堵着;街道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房屋低矮破旧,很多屋顶还露着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但就在这片破败中,嘲风看到了生机。
街边有早点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百姓围在摊前,有说有笑地买早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子,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两个老人在墙角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人间的烟火气,就这样在废墟中倔强地生长着。
嘲风忽然想起囚牛说过的一句话:“人间之所以是人间,不是因为它繁华,而是因为它打不死。”
他笑了笑,沿着街道往城中心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个叫娄桑的铸剑师。
龙王给他的情报有限,只知道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住在城西一处混沌摊的对面,是个铁匠。情报上没有说她长什么样,性格如何,是善是恶。嘲风觉得这样也好,他可以不带任何预设立场去接触她,像一张白纸,画上什么就是什么。
他在城中心找到了那个馄饨摊,卖馄饨的老王头正在收拾被骑兵踢翻的摊子,嘴里骂骂咧咧的。
嘲风走过去,帮他扶起翻倒的桌子。
“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王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体面,说话客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谁啊?”
“娄桑,听说是个铁匠,住在城西。你知道她家怎么走吗?”
老王头的脸色变了。他上下打量着嘲风,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一个商人,听说她铸的铁器好,想订一批货。”嘲风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王头摇了摇头:“她不做生意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收拾摊子,再也不看嘲风一眼。
嘲风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但他注意到,老王头在他走远后,匆匆收起了摊子,显然是去给娄桑报信。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娄桑一夜没睡。
那柄剑铸成了,但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陨铁的铸造难度远超她的想象。那东西遇火不熔,需要她不断地用鲜血“喂养”才能软化。她在掌心划了七八道口子,血滴进炉中,被火焰吞噬,再滴,再吞噬。到最后,她的左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疼得她直冒冷汗。
但剑,终于成了。
她将剑横在膝上,靠着铸剑炉,闭上了眼睛,太累了,她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刚闭上眼,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娄桑!娄桑!”
是老王头的声音。
娄桑立马睁开眼,将剑藏进炉底的夹层里,盖上耐火砖,抹上泥,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打开栅栏门。
老王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拧在一起:“有人找你!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衫,像个书生,说是要找你订货,我看他不像好人,你小心点!”
娄桑正自纳闷,订货?她一个铸农具的铁匠,谁会来找她订货?
“他在哪?”
“我刚从城中心过来,他应该还在那附近,我收摊的时候,他就在馄饨摊旁边。”
老王头压低声音,“娄桑,我看那人不像普通人,他说话的时候,我离他三步远,都觉得身上发凉,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娄桑摇头:“没有,我每天除了铸剑就是睡觉,能惹什么人?”
老王头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匆匆走了。
娄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飞快。
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她等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娄桑安慰自己,转身回到屋里,准备补一觉,但她刚躺下,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请问,娄桑姑娘在家吗?”
娄桑“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嘲风站在娄桑的院子外面,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栅栏门,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龙渊的时候,看过关于娄桑的情报:十九岁,女,铸剑师,父亲已故,独居。这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变成了眼前这扇破旧的门、塌了一半的院墙、院子里堆着的废铁和炭渣。
这就是那个险些放出“混沌”的凡人女子的生活。
她住在一个连门都关不严的破院子里,每天与铁与火为伴,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她铸了一柄能引动龙族封印的剑,但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那剑有多大的力量。
嘲风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荒诞,龙族倾全族之力镇压的混沌,差点被一个住在破院子里的凡人女子给放出来。这就像一个皇帝被一只蚂蚁绊倒了一样,说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他敲了敲门,不,应该说他轻轻推了推那扇门。因为那门根本没有门闩,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没有人。
但他能感觉到,屋子里有人在看着他。
“娄桑姑娘?”他又喊了一声。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清亮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却异常平静的女声,“你是谁?”
嘲风笑了笑,对着那扇紧闭的屋门说:“我叫朝风,是个商人,听说姑娘的铁器铸得好,想来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屋门开了。
娄桑站在门口,逆着光,嘲风第一眼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瘦削的肩,笔直的脊背,一双因为常年握锤而显得格外有力的手。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旧交叠的烫伤疤痕。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算不上惊艳的脸。眉眼不算精致,鼻梁不算高挺,嘴唇有些干裂,肤色因为常年烟熏火燎而显得黯淡。但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嘲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之前,囚牛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三弟,你此去人间,小心一件事。”
“什么事?”
“小心动心。”
当时他觉得囚牛在开玩笑。他活了八千年,见过的女子数以万计,龙族的、仙族的、人间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他怎么会对一个凡人女子动心?
可现在,他站在这扇破旧的院门前,看着这个满手烫伤、面色疲惫的姑娘,心中那根从未被触动过的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下而已。
他很快就把那丝异样压了下去,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娄桑姑娘,冒昧打扰了。”
娄桑没有笑。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他,“朝风?”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哪两个字?”
“朝霞的朝,清风的风。”
“不像真名。”
嘲风一愣,随即笑了:“姑娘好眼力。这确实不是我的真名,但我的真名不方便透露,还请见谅。”
娄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让开了门:“进来吧。”
嘲风有些意外。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进去,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他走进屋子,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块铁料和几把半成品的农具。屋子虽小,却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灰尘,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的那座铸剑炉。
炉子很大,占据了屋子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炉膛里还有余温,炭渣泛着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灰混合的气味。炉子旁边有一张铁砧,砧面上坑坑洼洼,是千锤百炼留下的痕迹。
嘲风的视线在炉子上停留了一瞬。他感应到了,炉底有微弱的气息,是那柄剑。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
娄桑没有坐下,她靠着桌子,双臂交叉在胸前,以一种审视的姿态看着他,“你说你是商人,要订什么货?”
“农具。锄头、镰刀、犁铧,各要一百件。”
娄桑挑了挑眉:“一百件?你要开多大的农场?”
嘲风笑了:“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自己用,我是做买卖的,把农具运到北边去卖,那边的牧民开始学种地了,农具供不应求。”
这个理由是他路上想好的,听起来合情合理。娄桑似乎信了,因为她接下来的问题不是质疑他的身份,而是开始谈价钱。
“一百件农具,工期至少三个月。定金三成,货到付清。单价嘛……”她报了一个数。
嘲风不懂农具的行情,但那个数字听起来不高,他点了点头:“可以。”
娄桑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不还价,在烬城,任何买卖都要讨价还价,一口答应的人要么是冤大头,要么是别有用心。
“你确定?不还价?”
“不还价。我相信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
娄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这是一个细微的信号,她的戒备心,稍微松动了一点。
“行,那签个契吧。”
她说着,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炭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嘲风接过一看,是一份简略的买卖契约,条款清晰,字迹工整,跟他印象中那些目不识丁的铁匠完全不同。
“姑娘识字?”他随口问。
“我爹教的。他说铸剑师不识字,铸出来的剑也没有文化。”
嘲风失笑,这姑娘说话有意思。
他在契约上签了“朝风”两个字,把契约递回去。娄桑接过,看了一眼他的字,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字写得很好。”她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商人很少能写这么好的字。”
嘲风心下一动,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他确实不该写那么好的字,他活了八千年,书法是跟着龙族最好的书法家学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常人难及的功底。他本想写差一点,但手比脑子快,写出来就是那个样子。
“家父是教书先生,从小逼着我练字。”他笑着解释。
娄桑没有追问,将契约折好收起来,说:“三个月后来取货,定金呢?”
嘲风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娄桑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数量远超定金,她抬头看他,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太多了。”
“多的算是我预付的。”嘲风站起来,“娄桑姑娘,三个月后再见。”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栅栏门,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娄桑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朝风。
这个名字,这笔钱,这手好字,这身不俗的气质……一切都太可疑了。一个商人,为什么要亲自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订农具?为什么要付远超定金的银子?为什么字写得比私塾先生还好?
她忽然想起老王头说的话:“我看那人不像普通人。”
不像普通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钱袋,银子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做了一个决定:三个月后,等这个人来取货的时候,她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嘲风没有真的离开。
他走出娄桑的视线范围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色的风,飘上了烬城最高的那座钟楼。钟楼已经废弃多年,大钟裂了一条缝,再也没人能敲响它。嘲风坐在钟楼顶端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烬城。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娄桑的院子,那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
他看到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生炉子,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嘲风在钟楼上坐着,他在想一件事,那就是他该怎么把娄桑带回龙渊?
龙族律法规定,凡龙族成员在人间行使职权,须先向当事人表明身份,说明缘由,给予其配合或反抗的机会。若当事人配合,从轻处置;若当事人反抗,再行强制。
这条律法是龙族的先祖制定的,目的是防止龙族在人间滥权。嘲风一向觉得这条律法有些迂腐,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它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不用像睚眦那样直接动刀的机会。
他决定等。
等到三个月期满,等到那批农具铸完,等到娄桑放下戒心,他再以真面目相告。到时候,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就是她的事了。
如果她不愿意……
嘲风不想考虑这个可能。
他还要等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打算留在烬城,暗中观察娄桑的一举一动,他需要确认她确实是无辜的,需要确认那柄剑没有其他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