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磷光晃了两下,脚步声停在石门内侧半步的位置。
鸦首站在阴影里,鸦喙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落在江寻身上。短刃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寒光贴着指腹滑过,却没抬起来。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峙,谁都没先动手。
风从洞外卷进来,裹着浓重的死气,吹得洞壁磷火明明灭灭。
“老鬼布的局。”鸦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硬,“引你过来,也引我进来。想让我们先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
江寻没接话,刀尖微微下垂,却没收回。他在等,等对方先亮底牌。
鸦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不用防着我。现在动手,我们俩在这里耗够四十分钟,聚集惩罚触发,配额直接涨两成。对你我都没好处。”
江寻心里一算,从和兽人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再耗一刻钟,惩罚就会落下来。
老鬼算准了时间。
把两人困在主洞口,打也不是,走也不是。要么冒着惩罚死斗,要么暂时联手进洞查探,无论选哪样,都在老人的算计里。
“里面有什么。”江寻开口,声音很稳。
“十七轮的实验记录,还有渡鸦第一批傀儡炼制的残稿。”鸦首侧身让开半步,短刃收进袖中,“我进来半小时了,最里面的石门打不开,需要有人配合触发机关。老鬼算准了单个人进不去。”
江寻眯了眯眼。
果然。
连机关都设计成必须两人配合,就是逼着进来的人临时结盟。十七轮的老狐狸,把人心和规则都算到了骨子里。
他没再多问,抬步走进石门。
两人并肩往里走,刻意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彼此都留着后手。洞壁两侧嵌着磷石,淡绿色的光映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每一轮的死亡记录。
“第一轮,三十七人,存活一人,张大山。”
“第三轮,五十二人,存活零人,全员疯癫投水。”
“第七轮,五十九人,存活一人,林婉儿,抽魂失败,残魂散于黑水。”
一行行看过去,全是冰冷的数字和名字。几百上千条人命,在岩壁上只化作一道刻痕,连一句多余的评价都没有。
“渡鸦一直在抽蛊王的魂炼傀儡。”鸦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前十六轮,成功了三次。炼成的傀儡战力极强,却都有缺陷,撑不过半年就会溃散。议会说,是因为蛊王的戾气不够,残魂不纯。”
“所以这一轮,他故意把规则改得更狠。”江寻接话,指尖拂过岩壁上“第十二轮”的刻痕,“逼所有人互相撕咬,养出最狠的蛊王,炼最好的傀儡。”
鸦首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江寻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渡鸦的人,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是代理人,不是死士。”鸦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议会只想要成品傀儡,不会管代理人的死活。这一轮老鬼的状态不对,他开始主动布局针对渡鸦了。我不查清楚,下一个被炼的可能就是我。”
各怀鬼胎的临时同盟。
一个想破局活下去,一个想摸清底细自保。
目标短暂重合,却随时都可能反目。
往里走了约莫三十步,洞道豁然开朗,变成了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兽皮卷和骨板,旁边堆着半筐磨好的骨片,还有几支用兽毛做的笔,蘸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刚用过没多久。
石桌最上方,压着一块完整的头骨板,上面刻着整座岛的结构图。黑水之下,密密麻麻刻着无数细小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岛裹在中间。
“这是聚魂阵。”鸦首伸手点了点骨板,语气沉了几分,“整座岛就是一个大阵,所有死在这里的人,魂魄都会被阵困住,散不掉,也逃不出去。老鬼的残魂能轮回十七次,全靠这座阵撑着。”
江寻的指尖微微一凉。
难怪死了那么多人,从来没见过魂魄消散。原来所有人死后都被困在了阵里,成了大阵的养料,也成了老鬼轮回的养分。
“他想干什么。”江寻皱眉,“靠这座阵永远轮回下去?”
“以前是。”鸦首摇了摇头,指着骨板角落的一行小字,“这是新刻的。他想破阵。”
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骨板角落刻着几行极小的字,笔画歪扭,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十六次了,刀不够利。”
“第十七次,养刀破阵,散了这满城的魂。”
“要么解脱,要么一起碎。”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缩。
老鬼不是只想自己解脱。
他想连整座岛的聚魂阵一起毁掉,把困在这里的几千道残魂全都打散。
成了,他彻底解脱,几千道魂一起烟消云散;败了,继续下一轮轮回,接着养蛊。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蛊王傀儡。他要的,是一场要么彻底自由、要么彻底毁灭的豪赌。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场赌局里的筹码。
“小心!”
鸦首突然低喝一声,伸手拽了江寻一把。
江寻反应极快,顺势侧身翻滚。几乎是同时,几枚磨尖的骨片从洞壁两侧射出来,“夺夺夺”钉在石桌上,力道大得骨片尾部都在嗡嗡震颤。
是连环机关。
触发点就在石桌前的地砖上,只要踩上去,两侧的骨箭就会齐射。
“老鬼留的迎客礼。”鸦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石屑,“算准了我们会停在石桌前看骨板。”
江寻站稳身形,看向洞壁两侧的暗孔。
机关设计得很刁钻,角度刚好覆盖石桌前的所有站位,躲无可躲。要不是鸦首拉了他一把,就算不死,也得被骨片扎穿肩膀。
“谢了。”江寻淡声说了一句。
“不用。”鸦首面无表情,“你死了,里面的石门我一个人打不开,我也出不去。”
两人没再多说,目光都落在了石室最深处的第二道石门上。
石门上刻着两道扭曲的十七轮纹路,左右各一个凹槽,显然需要两个人同时将手放上去,才能触发机关打开。
果然是必须双人开启的设计。
老鬼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进来的人必须联手,才能看到最里面的东西。
“准备好了?”鸦首看向江寻。
江寻点头。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各自伸出手,按在了左右两个凹槽里。
冰凉的石质触感从掌心传来,跟着是轻微的震动。石门发出“轰隆”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骨粉味。
石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石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壁,从上到下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几千个名字,整整齐齐排了十七列。
是十七轮所有死在岛上的人的名字。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都没落下。
石壁最下方,第十七列的位置,空着大半。最上面已经刻了二十几个名字,都是这一轮死掉的人。
周莽、周虎、断掌男……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排在上面,笔画新鲜,石粉还在。
而在第十七列最顶端的位置,空着一个位置,像是特意留给最后的蛊王。
江寻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几千条命,全刻在这面墙上。
老鬼把每一场死亡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在收集藏品。
“他疯了。”鸦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少有的带着一丝波动,“十七轮,他早就疯了。”
江寻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石壁最底部。
那里用鲜血写了一行新字,还没干透,顺着石壁往下淌着血珠:
“你们看够了吗?”
六个字,歪歪扭扭,带着说不出的戏谑。
江寻的瞳孔骤然一缩。
老鬼来过。
就在他们看石桌的时候,老人就在这间石室里。
不对。
他一直都在。
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联手开门,看着他们震惊于石壁上的名字,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出来!”鸦首厉声喝了一句,短刃瞬间出鞘,对着黑暗的角落。
没有回应。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血珠滴落的“嗒嗒”声。
江寻猛地转头,看向进来的石门。
不知何时,第一道石门已经缓缓关上了。
他们被关在里面了。
“不好。”鸦首也反应过来,快步冲到石门边,用力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岩壁里。
“老鬼!你给老子出来!”鸦首狠狠砸了一下石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依旧没人回应。
江寻站在石壁前,没动。
他在想,老鬼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关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单纯困死他们?不可能。老人还等着他当蛊王,不会让他就这么死在里面。
那是为了什么?
逼他和鸦首反目?还是让他们在密闭空间里熬到精神崩溃?
正思忖着,系统提示音突然在两人意识里同时响起:
【检测到二人结伴停留时长已达38分钟,距离聚集惩罚触发还有2分钟】
【惩罚生效后,当日个人配额上浮20%,后续每超时10分钟追加上浮10%】
江寻心里一沉。
果然。
老鬼打的是这个主意。
把他们关在这里,等着聚集惩罚一层层叠加上去。要么两人内讧打起来,争着出去;要么等着惩罚叠满,配额涨到根本完不成的地步,最终沦为别人的猎物。
无论选哪样,都是死局。
“还有两分钟。”鸦首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神冷了下来,短刃对着江寻,“要么一起找出口,要么现在就分个生死。你选。”
江寻握着解剖刀,没抬起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石壁,目光最终落在了刻满名字的那面墙上。
最中间的位置,有一块石壁的纹路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一道暗门。
“那边。”江寻抬了抬下巴,“应该是出口。老鬼不会真把我们困死,他只是想让我们慌。”
鸦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老鬼要是想杀人,有的是办法,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关石门。
他就是要制造恐慌,让他们在绝境里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过去看看。”鸦首收了几分敌意,跟着江寻走到石壁前。
两人伸手摸索了片刻,江寻指尖突然碰到一处凸起。用力一按,石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斜着往下,通向外边。
几乎是同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聚集惩罚触发,当日配额上浮20%】
刚好卡在超时的临界点。
不多不少,精准得像有人掐着秒表算的。
江寻和鸦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老鬼把时间算得丝毫不差。
惩罚刚好触发,出口刚好打开。既给了教训,又不会真的把人困死。
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人没多耽搁,弯腰钻进暗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江寻走在前面,鸦首断后。走了约莫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钻出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时分,太阳斜挂在天上,雾气淡了些。
两人刚站定,系统公示的机械音就响彻了整座岛:
【首次逾期公示开启,当前共7名试炼者未完成当日配额】
【坐标已同步至所有试炼者意识,公示持续6小时】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岛各处都响起了骚动。
有兴奋的嘶吼,有惊慌的尖叫,还有武器碰撞的脆响。
猎杀开始了。
七个坐标像七盏明灯,把所有逾期者钉成了明码标价的猎物。不用老鬼动手,那些饿红了眼的试炼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扑过去割取软骨,凑自己的配额。
“我们的惩罚也生效了。”鸦首声音很冷,“8克涨到9.6克。差一点六克,就差一块耳软骨的量。”
江寻没说话,目光望向岛的各处。
他能想象到那些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哀求、惨叫、厮打、收割。
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鬼只需要坐在高处看着就行。
他甚至不用布陷阱,不用栽赃嫁祸,只要规则在,只要公示在,人自己就会变成野兽。
“我走了。”鸦首开口,往后退了两步,“下次见面,是敌是友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钻进椰林,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江寻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沾着石壁上的石粉,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几千个名字,十七轮轮回,渡鸦的傀儡实验,老鬼的破阵豪赌……
所有线索缠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
当务之急,是凑够今天的配额。惩罚上浮了两成,9.6克软骨,不是小数目。
他刚要转身去找兑换点附近蹲守的落单者,身后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江寻猛地回头。
身后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刻痕骨片。
骨片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你的配额,我帮你凑了。放在西边礁石后。”
字迹歪歪扭扭,和石壁上的一模一样。
是老鬼留的。
他帮自己凑配额?
江寻皱着眉,迟疑了几秒,还是往西边礁石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停住了脚步。
礁石后面,躺着一个昏迷的散人,耳朵上的软骨已经被割掉了,分量刚好够9.6克,用干净的兽皮包着,放在旁边。
人没死,只是晕了过去,后颈有一道红痕,显然是被打晕的。
老鬼动手了。
但没杀人,只是取了软骨,打晕了人。
刚好凑够他今天的配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江寻蹲下身,看着那包软骨,指尖微微发凉。
老人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他会和鸦首结盟,算到他们能逃出暗道,算到惩罚触发后配额不够,甚至提前帮他准备好了份额。
像是饲养员给投喂的饲料。
提醒他——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江寻拿起那包软骨,分量压得手心发沉。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要么收下这份“投喂”,完成今日配额;要么硬气地扔掉,自己去抢,最后说不定还会踩进老鬼的另一个圈套。
江寻站起身,将软骨收好。
收就收。
欠的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抬头望向岛中心的方向,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道佝偻的身影,正站在某个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接受馈赠,一步步变得依赖,一步步磨掉所有底线,最终变成他想要的那把刀。
“等着。”江寻轻声说,声音很冷,“我会亲自把刀,捅进你心口。”
风卷着雾气吹过,没人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跟着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又有人死了。
不是老鬼杀的,是逾期者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自己跳进了黑水里。
江寻闭上眼,又睁开。
混乱才刚刚开始。
公示期还有五个多小时,天还没黑。
今晚的岛,会比昨夜更疯。
而老鬼的游戏,也才刚进入高潮。
他攥紧了手里的解剖刀,转身往隐蔽兑换点走去。
先活下去。
再谈其他。
只是他没注意到,礁石的阴影里,一枚极细的十七轮刻痕,正静静嵌在石缝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整座岛上的厮杀与哀嚎。
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