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工地上空，钢筋水泥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铁锈的味道。老实诚蹲在脚手架下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那汗顺着黑黝黝的脸膛往下淌，在脖子根儿汇成一条条小溪，钻进领口不见了。
工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歇晌，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挨个儿散了一圈。老实诚接过烟，夹在粗糙得像烧火棍一样的手指间，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缭绕成一团。
“老实诚，你今年五十八了吧？”说话的是老刘头，跟老实诚搭伙干了十几年，两人配合默契得就像左手跟右手。
老实诚点点头，没吭声。
“再熬两年，你也该退了。”老刘头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羡慕，“到时候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清闲。”
“退休？”老实诚突然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一开口，整个场子安静了。老实诚是个闷葫芦，平时说上一句话还得别人朝他屁股上踹两脚，他才能开口蹦哒出只言片语。今儿这是咋了？
老实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退休是给咱们老农民画的一道杠，给那些拿俸禄的人垫的一层梯。咱们到了这道杠得卷铺盖回家。回家之后咱们能休？休了，追风逮屁吃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八度：“到时候咱们这累了大半辈子的身子骨哪儿都是毛病，腰疼腿疼胳膊疼的，能追上风逮到屁？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大伙儿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转过头来盯着老实诚。这老实诚今天是吃了枪药了？
老实诚见大家都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退休年龄那道杠，让我说啊，就是推卸风险责任的一个说辞。他们是怕咱们年龄大了在工地上容易出事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赔钱不说，还得惹官司。干脆就把这个风险画到杠外面去，他们哪儿还顾及啥子功劳苦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咱们啊，到了这个年龄这道杠，不是咱们愿意退，是给他们退的。过了这个杠，不管是自己退还是他们给退的，咱们能休？真的休了，吃屎不光赶不上热乎的，连凉了的也没有了！”
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在场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老实诚。谁能想到，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诚，肚子里竟装着这么一套歪理邪说——不对，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退休，这俩字儿根本就不是给咱们说的！”老实诚一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退休是那些拿俸禄的人该退到二线休息了，俸禄照拿。我琢磨着这退休二字啊，就是福利换个说法。人家叫退休，咱们叫回家种地去。人家退了休还能到处旅游，跳广场舞，咱们退了休就得琢磨着怎么把下一顿饭弄到嘴里。”
一个年轻点的工友忍不住插嘴：“可人家是做了贡献的嘛，退休自然就要有好的待遇。”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老实诚转过身，盯着那个年轻人：“你我没做贡献？没有你我的贡献，这城里的高楼大厦能自己起来？这城里的吃喝拉撒凭空就解决了？咱修的每一栋楼，铺的每一条路，哪样不是咱们的血汗堆出来的？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茶水，就叫贡献了？咱们顶着日头，淋着雨雪，就不算贡献了？”
“咱们是有工资的，干多少活拿多少钱。”旁边一个工友自我安慰似的说，声音里透着心虚。
“他们还有每月雷打不动俸禄呢！”老实诚马上接话，唾沫星子横飞，“咱们的工资是血汗换来的，他们的俸禄是工作换来的。高低都有说道。可退休了，咱们不出力流汗了，他们不工作了，是不是待遇也该一样了？”
全场哑口无言。只有远处搅拌机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不耐烦地喘气。
老实诚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大步朝正在浇筑的楼层走去。毒辣的阳光在头顶把他的影子压扁在他的脚下，像一团被烤糊了的老树根。
身后，工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个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各自散去。
只是从那天起，工地上再也没有人提“退休”这两个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