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的第五个时辰,整座岛已经杀红了眼。
淡蓝色的坐标光点像七盏飘在浓雾里的鬼灯,引着四散的猎手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狗般疯扑。礁石后、椰林中、兑换点旁,到处都是厮打和惨叫,骨片划破皮肉的闷响、重物坠水的扑通声、被逼到绝路的哭嚎声,混着黑水的腥气飘在风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网。
没人敢直接下死手——主动杀人的惩罚太重,轻则配额翻倍,重则全岛标记成公敌。可所有人都在把人往死路上逼:挑断脚筋扔在水边,等夜里傀儡爬上来拖人走;打晕了塞进陷阱密集的林子,让对方自生自灭;更阴损的会故意割伤对手,用血腥味引来别的猎手,借别人的刀收割软骨。
刀不沾血,债不算在自己头上。
江寻靠在一块高耸的礁石后,看着远处两名猎手把一个逾期的少年逼到斜坡边。少年哭着求饶,手里攥着半块刚割下来的耳软骨,想递出去换一条命。可猎手对视一眼,还是抬脚狠狠踹在了他胸口。
少年往后仰倒,直直摔进黑水里。惨白的手臂瞬间从水下翻涌上来,密密麻麻裹住了他,气泡咕嘟咕嘟冒了几下,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个猎手弯腰捡起少年掉在岸边的软骨,掂了掂分量,骂了句“穷鬼”,转身钻进了雾里。全程没碰少年一根手指头,只踹了一脚,连系统惩罚的边都挨不上。
江寻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解剖刀的刀柄。
这才是雾屿最狠的地方。
它不逼你杀人,只逼你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人自己会想出无数种擦边的法子,把同类推下深渊,还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没动手,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老鬼根本不需要教,人天生就会。
他转身往西侧的岩洞走,兑换完配额,剩下的时间得找个隐蔽的地方熬过公示期和夜晚。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两枚磨尖的骨片擦着肩膀飞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尾端嗡嗡震颤。
“小子,站住!”
两个满脸横肉的散人从灌木丛后钻出来,手里攥着骨刀,眼神贪婪地盯着江寻腰间的零件袋。他们蹲在兑换点附近守了大半天,就等兑换完物资的落单者,抢零件割软骨,一单能顶大半天的收成。
“把零件和软骨都交出来,再留半块肩骨,今天放你走。”为首的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阴狠,“不然,就把你扔下去喂傀儡。”
江寻没说话,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对着一片缠满藤蔓的低洼地。
那里是老鬼布的陷阱区,藤蔓下埋着削尖的骨桩,踩进去至少穿脚废腿。
“装哑巴?”另一个矮个子嗤笑一声,挥着刀就冲了上来,“先废了你再说!”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步伐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截杀的勾当。江寻不退反进,侧身避开矮个子的刀,解剖刀精准划在他手腕内侧。
“嗤”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矮个子惨叫一声,骨刀掉在了地上。
刀疤脸见状,骂了一句“废物”,抡着刀狠狠劈向江寻头顶。江寻弯腰躲开,顺势抬脚在他膝盖上轻轻一绊。
刀疤脸本就往前冲的力道收不住,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正好踩进低洼地的藤蔓里。
“咔嚓——”
藤蔓下的机关被触发,十几根尖利的骨桩从腐叶里弹了出来。刀疤脸惨叫着倒下去,左腿被骨桩穿了个对穿,鲜血瞬间染红了腐叶。
矮个子吓得脸都白了,捂着流血的手腕,连同伴都顾不上,转身就往林子里窜。慌不择路之下,他没注意脚下的斜坡,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了下去,正好摔在黑水边缘。
水下瞬间伸出几只惨白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救我!救我啊!”
矮个子凄厉地哭喊着,拼命往上爬,可水下的力气太大,一点点把他往水里拖。他抬头看向礁石边的江寻,眼神里满是哀求。
江寻站在高处,没动。
他没推,没砍,甚至没主动引对方过去。是这人自己慌不择路摔下去的,与他无关。
“别……别看着……”
哀求声渐渐弱了下去,矮个子半个身子被拖进水里,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低洼地里的刀疤脸还在哀嚎,腿上的血止不住地流,脸色越来越白。江寻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离开了陷阱区。
腿废了,零件被抢是迟早的事,就算没人抢,完不成配额也会被公示。在这座岛上,废人跟死人没区别。
他没杀人。
他只是躲开了,让对方自己撞进了死局。
风卷着雾气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江寻攥了攥手里的刀,指节微微泛白。
底线还在。
可他心里清楚,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走到岩洞附近时,他撞见了兽人石斧。
兽人靠在一棵粗椰树下,胳膊上又添了两道新伤,石斧上沾着血,脸色很难看。他脚边躺着两个昏死过去的猎手,手腕都被打断了,却都活着。
显然是兽人下手留了情,只废了对方的战斗力,没下死手。
“又遇到打劫的?”江寻停下脚步,隔着几米远开口。
兽人抬头看见是他,闷声点了点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两个小兔崽子,想抢俺的零件。俺把他们手打断了,扔那边去了。”
他顿了顿,浓眉拧成疙瘩:“这鬼地方,人都疯了。刚才俺还看见有人把自己同伴打晕了,割他的软骨凑配额。连自己人都害,还是人吗?”
江寻没接话。
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同伴本来就是最方便的零件库。规则早就把所有信任和情义碾碎了,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
“精灵呢?”江寻问。
“往北边礁石群去了。”兽人指了指方向,“她五感灵,能提前躲开人,比俺省心。就是伤还没好,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江寻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再待下去就要触发聚集惩罚了,他转身准备进岩洞,兽人突然喊住他:
“江寻。”
江寻回头。
兽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俺总觉得,今晚要出事。刚才俺听见好几处都有敲石头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不像人弄的,也不像风。你夜里警醒点。”
江寻心里微微一动。
敲石头的声音?
老鬼的手段?
他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身钻进了岩洞。
兽人也拎着石斧,转身往北边去了。两人前后脚分开,同行时间刚好卡在三十九分钟,差一点触发惩罚。
谁都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交情。
岩洞和他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藤蔓挡着洞口,里面的东西都在原位。
江寻放下零件袋,刚要坐下,目光突然顿住了。
石桌的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半截的断刀,骨质刀柄,刀刃崩了好几个缺口,上面刻着细密的十七轮纹路。刀身沾着陈旧的血渍,看着有些年头了。
断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兽皮纸。
江寻走过去,拿起兽皮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老鬼的笔迹一模一样:
“第十二轮蛊王,赵烈。
最能忍的一个,躲了四十六天,没主动杀过一个人。
最后三天,配额涨到十五克软骨,他把自己的右腿割了。
还是没够。
第四十七天,他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同伴。
通关那天,他说他赢了。
抽魂的时候,他魂飞魄散了。
戾气不够,人味太重,炼不成傀儡。”
短短几行字,像冰锥一样扎进眼里。
江寻握着兽皮纸的指尖微微发凉。
老鬼在给他看前车之鉴。
告诉他,守底线没用,心软没用,哪怕熬到最后,也只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要么彻底丢掉人性,变成最狠的蛊王,要么就像前面十六个一样,死无全尸。
这是精神上的凌迟。
比半夜敲帐篷、留刻痕更狠。
他直接把结局甩在你脸上,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坚守的东西,最后只会变成害死自己的累赘。
江寻把断刀放回石桌,指尖拂过刀刃上的缺口。
他不会变成赵烈。
也不会变成老鬼想要的蛊王。
路是自己走的,从来不是别人写好的。
他弯腰,把断刀和兽皮纸一起塞进岩壁的缝隙里,像扔掉一个刻意抛过来的诱饵。
老鬼想动摇他的心智,还差了点。
入夜之后,雾气更浓了。
整座岛像被泡在墨里,伸手不见五指。
江寻靠在岩壁上,没睡,耳朵留意着洞外的动静。兽人说的敲击声,他一直记着。
一更天,无事发生。
二更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惨叫,应该是逾期者被追上了,或是有人踩中了陷阱。
到了三更天,涨潮声最盛的时候,“笃——”
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从洞口的岩壁外传过来。
很轻,却很清晰,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岩石。
江寻瞬间握紧了解剖刀,全身肌肉绷紧,目光死死盯着洞口。
“笃——笃——”
又响了两声,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敲在岩壁最薄的地方,声音顺着石头渗进来,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江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拨开一条藤蔓缝隙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
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敲击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围着岩洞绕圈。
从洞口敲到侧面,再敲到后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像有个人正贴着岩壁,慢悠悠地踱步敲墙。
江寻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几个方向发出声音。
是老鬼。
他利用岩壁的传音效果,在不同的位置敲击,借着雾气和涨潮声掩盖脚步声,营造出“被包围”的错觉。
十七轮的经验,把地形玩到了极致。
他没进来,甚至没靠近,就隔着一层岩壁,用最简单的敲击声,一点点磨垮人的神经。
江寻退回到洞里,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不听,不想。
可敲击声像长了针,顺着缝隙往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扎。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人心神最疲惫的节点上。
他能想象到,此刻整座岛上,无数个藏身处都在响起同样的敲击声。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被盯上了,每个人都以为外面有人。
恐惧会在黑暗里无限发酵。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一声惊叫,跟着是骨刀碰撞的脆响和怒骂声。
有人冲出去了。
有人把同样冲出来的人当成了敌人。
厮打声、惨叫声、重物落地声,接连响起。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从岛的一头传到另一头。
老鬼甚至都不用露面。
只要敲敲石头,人自己就会冲出去互相残杀。
江寻紧紧攥着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这是圈套。
可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惨叫,他心里那根弦,也在一点点被拉紧。
这就是老鬼的目的。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不用杀人,不用动手。
只要持续不断地施压,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疯掉。
要么疯了出去乱砍人,要么疯了自我了断。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的戏。
敲击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在天快亮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
外面的厮打声也渐渐平息了。
整座岛重新陷入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地上多出来的尸体和血迹,证明昨夜的混乱是真的。
江寻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晨雾里,岩洞外的岩石上,多了一圈浅浅的刻痕。
沿着岩壁绕了一圈,一共三十六道。
对应昨夜敲击的次数。
老鬼来过。
他全程都在,贴着岩壁敲了一个时辰,江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看见。
江寻蹲下身,指尖拂过刻痕。
石粉还带着潮气,新鲜得很。
他站起身,望向岛中心的方向。
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佝偻的老人,此刻一定正站在某个最高处,清点着昨夜的死亡数,在石壁上刻下新的名字。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史官,记录着自己亲手酿造的惨剧。
“笃——”
突然,身后的岩壁上,又传来一声轻响。
江寻猛地转身。
空无一物。
只有一缕灰布纤维,轻轻飘落在地上。
他瞳孔微缩。
老鬼刚才就在他身后。
距离近到,能碰到他的肩膀。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布衣。
这个人的身法,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想杀自己,易如反掌。
可他偏不。
他就要这样,一点点磨,一点点熬,直到你精神崩溃,直到你主动拿起刀,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江寻缓缓握紧了解剖刀。
刀锋冷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寒意。
怕没用。
慌也没用。
对方在明在暗都不重要。
他只要记住一件事。
谁想把他当棋子,谁就要做好被棋子反噬的准备。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在全岛炸开:
【第三阶段第7日,规则迭代】
【当日上缴标准:完整指节1枚/人,需从活人身上新鲜截取】
【补充规则:自身截取零件,兑换效率减半;从他人身上获取,全额认可】
【聚集惩罚系数再次上调:2人结伴超30分钟配额上浮30%】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全岛各处都响起了压抑的抽气声。
完整指节。
从别人身上拿,才算全额。
自己割自己的,只算一半。
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想轻松完成配额,就去砍别人的手指。
规则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把“掠夺”两个字,赤裸裸地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江寻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老鬼的棋,又往前推了一步。
而昨夜的精神折磨,就是铺垫。
先把人逼到崩溃边缘,再把刀递到手里。
接下来,只会更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从今天起,每一根手指,都是别人眼里的配额。
江寻转身走进岩洞,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不能再待在固定的藏身处了。
老鬼已经摸透了他的位置,再待下去,只会被无休止的精神折磨耗垮。
他要主动出击。
去岛中心,去主洞深处,去找到老鬼真正的软肋。
被动防守,永远只能当棋子。
他拎着解剖刀,弯腰钻出岩洞,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岩壁上的刻痕,静静留在原地。
像一道无声的嘲讽,也像一道倒计时。
而岛中心的最高处,老鬼站在树冠上,望着江寻消失的方向,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腕间的骨串。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终于开始动了。
第十七把刀,终于要出鞘了。
他抬起头,望向翻涌的黑水,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
再等等。
再磨一磨。
很快,就都解脱了。
风卷过椰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第七天。
真正的掠杀,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