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演练按时结束。
老赵在巷口用对讲机通知外围撤岗,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但陈默听得出来,他每通知一辆车就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核对名单上的勾选框。
赵铁柱把检测仪收进皮套,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他在裂缝前面蹲了将近一个小时,膝盖压出了两道红印。
“读数最后停在零点一六。”他把记录表递给陈默,“比你下去之前降了零点零四,顾组长说读数在感知你的位置,你信吗?”
“信。”陈默说。
“那它现在知道你走了吗?”
“知道。”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上的铁招牌在午后阳光下纹丝不动,裂缝里的砂浆安安静静,“它什么都知道。只是暂时还够不着我。”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检测仪拎在手里,和陈默一起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在地下室待了快一个小时”,陈默说大概四十分钟。
赵铁柱又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食堂今天晚上有宫保鸡丁,钱师傅退休之后新来的师傅做的,还没试过”,然后就不再提地下室的事了。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赵铁柱想问的不是宫保鸡丁,他想问地下室里的那个人是谁,但他说出口的永远是食堂菜谱,入职时顾知秋说他“关心人都不太会表达”,这句评价至今一字不差。】
陈默在巷口跟顾知秋汇报了地下室的情况,他只说了一半,苏苹在墙那边加固凹痕锁,加密消息是用于传输监测数据的,发送者暂时不能透露。
顾知秋听完没有追问发送者是谁。
她只是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知道她已经猜到的话:“周顾问今天上午在办公室发呆了很久,我来演练现场之前他叫住我,说如果有地下的事,回来不用汇报,他知道。”
弹幕弹出分析:
【周景行不让顾知秋汇报,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听汇报了,他知道地下是谁,知道每三天加固一次的频率,知道加密消息的内容和发送时间,他自己就是这条隐蔽维护链的一部分。
今天这场演练让新一代的人亲眼见到了锁,也亲手接触了维护锁的人,他退出了旧的那一环,也把新的这一环套了上去。】
回到总局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陈默先去技术科还检测仪,马良正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那个拆开的塑料恐龙。
电池仓的新弹簧片已经焊好了,电路板上的腐蚀点用放大镜重新上了锡,恐龙外壳内侧那行刻字被马良用一小片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盖住。
他把恐龙组装好,按了一下尾巴,恐龙的嘴张开了,里面的传感器重新工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电流音。
“修好了。”马良把恐龙递给陈默,“电池换了新的,传感器灵敏度调回了出厂设置。
现在它的监测范围是一米,和你爸当初设置的一样,监测范围之外的事,你自己判断。”
“手册上有没有写这个传感器能连续工作多久?”
“写了,连续工作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你爸在手冊最后一页补了一句,‘如果持续工作超过三天,电池会发烫,不是故障,是它在提醒你该休息了。’”
马良把维修手册合上,放在恐龙旁边,“你爸在手册里夹了一张纸,我以前没注意到,今天拆到最后一层才看到。”
陈默翻开手册。
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的是一张很小的纸条,纸张发黄,钢笔字迹和手册上所有字迹一样工整——
“修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拆过至少三个我做的设备,后面还有,但前面这几个已经够你练手了,谢谢,——陈建国。1987.8。”
弹幕弹出来一条浅蓝色的信息:
【这张纸条是写给你的,也是写给马良的,陈建国不知道谁会修他的设备,但他留了维修手册和感谢信,不管修的人是谁,他都谢。】
陈默把纸条放回手册夹层,把恐龙拿在手里。恐龙嘴里的传感器还在运作,每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音。
“周三之前修好的承诺,”他说,“你做到了。”
“还有一件事。”马良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上的“别碰我设备”标签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演练期间我监控加密消息发送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条加密消息的发送周期和你上次巡查时记录的招牌移动速度变化周期完全同步。
每隔三天发送一次消息,每隔三天招牌移动一次,加密消息不是指令,是心跳,发送消息的人在总局内部,接收消息的人在地下室。
他们不是用消息沟通,是用同一条心跳维持凹痕锁的运转,发送消息的人……”马良顿了顿,
“我不能查他是谁,不是查不到,是不能再查了,再查就会触动系统安全策略的最高级警报。”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马良说“不能再查了”,不是他不想查,是他已经碰到了一条预设的安全边界。
这条边界是发送消息的人故意设置的,保护自己不被查到,也保护查他的人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被B-0007追踪,能设计出这种安全边界的人,对总局系统了解很深,权限也很高。】
陈默回到外勤一组办公室。
赵铁柱趴在桌上补今天的巡查日志,孙明远在旁边用平板画今天的异常能量波动曲线,一边画一边嘀咕“这个峰值出现在两点零八分,跟演练开始之后你进入地下室的时间完全重合”。
李悠悠把脑袋探进办公室,说今天演练期间她一个人守前台,老赵让她把档案室门反锁了两道,钥匙她贴身揣着。
她又补充说绿萝今天没浇水,隔天浇的,今天该浇,但演练太忙忘了,陈默说少浇一次不会死,她说那不行,她回去补。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李悠悠在演练期间严格执行了档案室反锁程序,老赵对她的信任度提升了,至少她这次没有一边锁门一边在档案室里吃薯片。】
桌上那个塑料恐龙安静地蹲在赵铁柱的搪瓷杯旁边,恐龙嘴是闭着的,内置传感器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陈默把恐龙放在自己工位靠窗的角落,和那盆空花盆并排,塑料勺子在土里还是歪歪扭扭的,恐龙蹲在旁边,像是新搬来的邻居。
窗外那排老厂房烟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门卫黄大爷的收音机里又换了一出戏,这次是个老生在唱一段很慢的唱词,调子拉得很长,在厂区上空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陈默坐在工位上打开平板,开始写今天演练的总结报告,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今天下午苏苹在地下室里说出了加密消息的用途,说出了凹痕锁的原理,但没说发送者是谁。
那个人每周发送三次心跳信号,把自己的心跳频率同步给墙那边的人,用自己的方式维持墙那边的锁,他把这个秘密保守了十七年,保守到下一代人亲自站在那面墙的前面。
窗外天色渐暗,门卫黄大爷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晚间新闻播报,陈默把总结报告最后一段敲完,合上平板。
赵铁柱从他工位后面走过,往恐龙旁边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新来的师傅说食堂以后不做了,这是钱师傅抽屉里剩的最后一颗。”
恐龙没动,奶糖安安静静地靠在恐龙尾巴旁边,像给一个很久不回家的老朋友留的门牌,陈默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有点黏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