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沾着黑水的腥气,西侧礁石后就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江寻贴着椰树干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两秒,没动。
“两根就够了,留你一条命。”粗哑的声音混着狞笑飘过来,跟着是骨刀剁过皮肉的闷响。惨叫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是疼晕了过去。
片刻后,两个散人提着沾血的布包从礁石后钻出来,掂了掂分量,骂骂咧咧地钻进了雾里。地上躺着个昏死过去的少年,左手齐根少了两根手指,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规则落地才半个时辰,全岛就已经见了血。
完整指节一枚,自身截取只算半数,从旁人身上拿才算足额。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抢,比割自己划算得多。没人敢直接杀人偿命,可砍两根手指、废一双手,再把人扔在原地任其自生自灭,既不沾人命惩罚,又能凑够配额,划算得很。
底线碎得比纸还薄。
江寻没上前,也没绕路。他只是靠在树干上,等那两个猎手走远了,才慢悠悠地从树后走出来,瞥了眼地上昏迷的少年。
救是救不了的。今天救了他,明天他要么被别人砍剩下的手指,要么为了活下去去砍别人的手指。绝境里的恶是循环的,没人能摘干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岛中心走。
沿途的十七轮刻痕越来越密,不再是零散的标记,而是顺着地势蜿蜒成了一条线。江寻走了一段就发现,这些刻痕始终沿着黑水的地下暗河分布,水汽越重的地方,刻痕越新。
老鬼的活动范围,从来离不了水。
或者说,他的残魂离了聚魂阵的水眼,撑不了太久。
走到一片低洼腐叶地时,江寻脚步微微一顿。
两边的灌木丛有被踩过的痕迹,断枝上的露水还没干,很新。
他没声张,继续往前走,脚步故意放重了些,装作毫无察觉。
刚走到洼地中央,左右两边同时窜出两道黑影,举着骨刀直扑过来:“小子!把手指留下!”
一高一矮,刀上都沾着新鲜血渍,显然是刚得手过,又盯上了他这个落单的。
江寻侧身避开正面劈来的刀,解剖刀在掌心转了半圈,没往人身上扎,反而反手一刀削断了旁边牵着藤蔓的细绳。
“小心陷阱!”高个子反应快,喊了一声,可收脚已经来不及了。矮个子冲在最前面,脚下被藤蔓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腐叶下藏着的尖骨片瞬间弹起,正正扎穿了他的右手掌。
“啊——!”
骨片穿透掌心钉在土里,矮个子疼得浑身抽搐,手拔都拔不出来。
高个子见状红了眼,举着刀就往江寻头上劈:“你敢阴我们!”
江寻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轻轻一勾地上的腐土。湿滑的腐叶瞬间卸了力道,高个子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侧面的岩石上撞去,额头结结实实磕在石棱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十几秒,两个伏击者一伤一晕,江寻连衣角都没乱。
他没上前补刀,也没拿他们的零件,只是蹲下身,看向陷阱边缘的树干。
树皮纹路里藏着一行极小的刻字,石粉还带着潮气,显然是刚刻没多久:
腐骨续魂,水眼养根。
江寻指尖拂过那八个字,眉头微蹙。
又是线索。
老鬼像在刻意引路,从地图到刻痕,从日记到残句,一点点把秘密摊开,却永远藏着最核心的那部分。像逗弄猎物的猎手,步步放饵,等着对方自己钻进网底。
他站起身,没管地上的两个人。
手掌穿了,额头破了,能不能活过今天全看造化。陷阱是老鬼布的,人是他们自己追过来摔的,与他无关。
雾屿的生存法则从来如此:你可以不杀人,但不必拦着别人自己找死。
继续往里走了约莫一刻钟,椰林深处飘来一丝极淡的草药味,混在死气里,微弱却清晰。
江寻瞬间停步,解剖刀横在身前。
“是我。”
纤细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是精灵艾拉。她右臂的伤稍好了些,脸色依旧苍白,鼻尖微微泛红,显然是一路追踪死气过来的。
两人隔着五六米远站定,谁都没往前凑——聚集惩罚的红线悬在头顶,半分碰不得。
“你也在找他?”艾拉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寻点头,“你闻到了什么?”
“腐骨草。”艾拉抿了抿唇,“黑水边长的毒草,能吊住残魂不散。他身上全是这个味道,每天凌晨都会去黑水湾采。主洞只是他放东西的幌子,真正藏身的地方在水底下。”
江寻心里一动。
树干上刻的“水眼养根”,指的就是水下的阵眼与藏身洞。
“聚魂阵的阵眼,也在水里?”
“应该是。”艾拉点头,目光望向黑水湾的方向,“死气最浓的地方就在湾底,像个漩涡,所有死在这里的魂魄都往那里流。他的残魂靠阵眼养着,离了水,离了阵,撑不了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想进去,得等退潮。黑水湾每天酉时退一次,露出半个洞口。涨潮时进去,会被暗河卷走,出不来的。”
“还有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江寻算了算时间,颔首示意。
两人没再多说。对话到这里,已经快半小时了,再待下去聚集惩罚就要触发。
“我走了。”艾拉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小心点。他知道你一定会来。所有能走的路,都是他故意留的。”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闪,钻进了密林深处,很快没了踪迹。
江寻站在原地,望着黑水湾的方向。
他当然知道路是故意留的。
从羊皮地图到岩壁名录,从兽皮残卷到刻字提示,全是老鬼抛出来的饵。
可就算是陷阱,他也得闯。
被动躲着,永远只能当被饲养的蛊。主动掀了棋盘,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活路。
他没在原地等,绕着黑水湾的礁石群转了一圈,摸清楚了潮汐的规律,又捡了几块打磨光滑的燧石、一捆干燥的藤蔓塞进怀里。洞里情况不明,多备点东西总没错。
沿途他又撞见了两起掠杀。一起是两个人联手废了一个逾期者,砍了三根手指分赃,分着分着就翻了脸,互相砍了起来;另一起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抱着自己的手躲在礁石后哭,手指全被砍光了,连自己凑配额都做不到,只能等死。
江寻都绕开了。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资格评判谁对谁错。大家都是困在局里的人,只不过有人选择害别人,有人选择守底线而已。
守底线的人,往往死得更快。可他宁愿死,也不想变成砍人手指的野兽。
酉时刚到,潮水果然慢慢退了下去。
黑沉沉的水面一寸寸往下落,露出岸边嶙峋的礁石,也露出了岩壁下半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离水面不到半尺,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涨潮时必然会被彻底淹没。
浓烈的死气从洞口涌出来,混着腐骨草的腥气,闻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寻躲在一块大礁石后,没立刻过去。他在等,等洞里的动静,也等另一个人。
果然,左侧十几步外的礁石后,一道黑色身影微微动了动。
鸦首。
他也藏在那里,显然也是掐着退潮的点来的。
两人隔着雾气遥遥对视,都没动,也没说话。
到了这里,敌友的界限反而模糊了。他们都想找老鬼,目的却截然不同:一个想破局求生,一个想查渡鸦的底细。短暂的利益重合,盖过了彼此的猜忌。
对峙间,水洞里突然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和昨夜的敲击声一模一样。
很慢,很稳,一下接一下,从洞底深处顺着水面飘出来,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老鬼在里面。
他知道外面有人。这敲击声,就是专门敲给他们听的。
像在说:进来吧,我等着。
江寻攥紧了怀里的燧石,另一只手牢牢握住解剖刀的刀柄。
鸦首也缓缓抬手,袖中的短刃露出半截寒光。
洞口就在眼前,里面是十七轮囚徒的老巢,是聚魂阵的核心,也是所有秘密的终点。进去是九死一生的陷阱,不进就永远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从礁石后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鸦首也站起了身。
两人没打招呼,没结盟约,却不约而同地往洞口走去。脚步很轻,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几乎没声。
越靠近洞口,死气越重,腐骨草的腥气也越浓。敲击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一道催命的鼓点。
就在两人即将跨进洞口的瞬间,洞里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笑声从深处飘出来,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两人耳朵里。
“你们终于来了。”
“第十七把刀,还有渡鸦的狗。”
“我等你们很久了。”
笑声里裹着苍凉,掺着戏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江寻和鸦首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里面不是空的。老鬼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这不是偷袭,是一场明牌的死局。
江寻握紧解剖刀,率先迈步,跨进了水洞。
冰凉的水汽瞬间裹了上来,带着浓重的死气和腐味,呛得人胸口发闷。洞道很黑,只有壁上零星嵌着的磷石泛着淡绿的光,照得前路影影绰绰,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敲击声没有再响起,洞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滴水的滴答声。
谁也不知道洞底等着他们的,是解脱的刀,还是彻底的毁灭。
江寻的指尖,慢慢收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