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镜合成的当天下午，老魏把林远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老头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三样东西：方秀兰的金属牌、真实之镜、以及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封存目录。

目录上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条目，“观测者序列第七任宿主遗物：青铜徽章一枚，封存编号S-007，封存地点为公司地下三层收容库A区。”

“金属牌记录记忆，真实之镜看穿伪装，徽章是观测者序列的身份凭证。

三件东西加在一起，是上一任观测者留给下一任的完整传承，下周三徽章解封，拿到之后你就可以正式接替方秀兰的位置。”

老魏把目录推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但在那之前，你还需要通过一次考核，不是公司给你的考核，是我给你的。”

林远接过目录，低头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条目。

封存编号S-007，封存时间九年零三个月，封存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认识的名字，老魏的本名，魏建国。

跟王建国同名不同姓，但“建国”两个字写在一起的笔迹，跟老魏往新人兜里塞纸条时那种潦草但用力的字迹如出一辙。

“九年前是你亲手封存的？”

“对，方秀兰死后，她的所有遗物由我经手封存。

金属牌当时不在遗物里，后来才知道她死前把金属牌藏进了记忆最深处。徽章是唯一一件我亲手放进收容库的东西。”

老魏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杯盖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拧回去，

“当时我以为观测者序列到此为止了，直到你带着系统走进体检室，墨斗跟我说‘这新人身上有方秀兰的味道’。”

林远的手指在目录边缘停住了。方秀兰的味道。

他在记忆回廊的帘幕里见过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在公交车上见过她父亲端着空碗等她的残影，在她的厨房里闻过那碗臊子面的葱油味。

她留给他的东西堆起来已经能摆满一整张茶几，但她本人已经不在了。

而现在老魏告诉他，她留下的最后一枚徽章被封存在地下三层九年零三个月，等着下一任观测者去打开封存柜。

“考核内容是什么？”

“实战，不是训练室里的模拟对抗，是一次真正的蓝级任务，周岩下周回来，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你能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一次收容。

苏眠不能进场，只能在外部维持封印阵，墨斗也不能跟进去，你只有你自己。”

老魏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任务地点在通州，污染物是上次墨斗钻下水道时惊动的一只漏网之鱼，代号‘锈蚀’，蓝级暗影系，它在管网里躲了好几天，今天早上被情报部重新定位。

我跟周岩商量过了，这是最适合你的考核，暗影系怕光，你的吐槽弹幕和真实之镜都是光属性的技能，属性上不输，

但它的攻击速度和隐蔽性是绿级污染物的好几倍，你必须在被它击中之前找到它的核心，如果失败，我会让苏眠进去收尾，但你的考核成绩归零。”

林远拿起档案袋，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

“现在。”老魏坐回转椅里，把保温杯端起来，“苏眠已经在停车场等你了。”

通州的排水管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不像话。

考核地点在一段废弃的雨水干管里，管道直径大概两米，内壁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干涸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氧化味。

林远站在管道入口处，头上的安全帽是老魏塞给他的，“戴上，别撞头，你撞头的习惯从入职第一天就有了。”

苏眠蹲在管道入口外面正在布设封印阵，银色纹路在她的手指下沿着管口边缘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封印阵只能维持外围封锁，不能进去帮你。你需要在管道深处找到锈蚀的核心并完成收容。

锈蚀是暗影系，能在管壁的铁锈里任意穿梭，攻击方式是从你背后的铁锈里突然伸出来的触手。

记住，不要背对管壁站太久，不要在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十秒，不要关掉存在感降低。它能通过铁锈感知你的位置，但存在感降低能干扰它的感应精度。”

苏眠把封印阵最后一圈纹路画完，站起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一盒润喉糖，薄荷味，包装袋上印着“教师、歌手、培训讲师推荐使用”，跟上次在车上给的是同一个牌子。

“上次那盒吃完了，这盒是新买的。你说话多，嗓子容易干。”

她说完就转身走到封印阵外围的控制点，背对着管道入口坐下来，开始调节封印阵的能量输出。

林远把润喉糖揣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管道。

管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暗，入口的光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黑暗不是那种纯粹无光的状态，而是被管道内壁上的铁锈吸收了一部分又从铁锈缝隙里渗出来那种暗红褐色的微光，像是有人把夕阳碾碎了涂在管壁上。

他往前走的时候存在感降低已经自动激活了，在封闭空间里这个被动技能的效果被压缩了不少，墨斗提醒过，空间太小，污染物不需要大范围搜索就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但他还有吐槽弹幕和真实之镜，镜子的冷却虽然还没结束，但镜面本身就算不激活也能反射微光。

他在管道中段停下来，侧耳听着周围的声音。

铁锈剥落的细碎沙沙声，远处地下水流的微弱哗哗声，还有他不想听到的声音，从他左侧管壁里传出来的极轻极细的金属蠕动声。

锈蚀来了。

一根裹满铁锈的触手从他左侧管壁的铁锈里猛地刺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到轨迹。

林远往右翻滚躲开了第一击，短棍已经在手，反手朝触手根部砸下去。

放电短棍的蓝色电弧沿着触手表面的铁锈炸开，锈迹被炸得四散飞溅。

触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缩回管壁里，但不到两秒，从他背后又伸出两根更粗更长的触手，一左一右同时夹击。

他来不及翻滚躲避了，只能用短棍硬接，第一根触手被短棍挡开，震得虎口发麻，苏眠说得对，握力还是不够。

第二根触手擦着他肩膀划过，工装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条浅浅的血痕，血渗出来的速度很快，但伤口不深。

他在血滴到地上之前就重新调整了站位，背靠管壁只停了不到两秒，立刻往管道更深处移动，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触手从管壁各个方向不断刺出来，一根接一根，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他在触手之间穿梭翻滚格挡。

短棍的电弧每一次击中触手都能短暂地逼退它，但触手每次缩回去之后管壁里的蠕动声都会变得更大更密集，像是有更多触手正在铁锈里重新集结。

他一边躲避一边尝试用话痨术干扰污染物的行动模式，话痨术对暗影系污染物效果有限。

因为暗影系没有语言系统，听不懂人类的逻辑，但话痨术能让林远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反应速度都会比闭嘴时快半拍。

“你在管子里躲了好几天，老魏都看不下去了，墨斗说你是漏网之鱼我觉得它说得对你确实是条鱼，不过鱼好歹有鳞你没有鳞你只有锈。”

话痨术计时器在系统面板上跳动了三十秒，他的注意力提升到了可以同时预判三根触手攻击方向的程度。

触手从右前方、左后方、正上方同时刺来，他在三根触手之间的缝隙里侧身闪过第一根，低头躲开第二根，短棍反手格挡震开第三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苏眠如果看到这个闪避动作大概会在训练计划上给他加五分。

但他需要找到核心，触手是锈蚀从管壁铁锈里伸出来的武器，打掉再多次都没用，必须从铁锈里把核心逼出来。

他想起了方秀兰金属牌上的能力描述，“气象台”能感知能量波动。

他之前试过用金属牌感应污染物的核心位置，但每次都不太成功，因为金属牌只能被底座激活，现在底座在真实之镜合成之后已经失去了部分功能，他只能靠自己。

他站在管道中段，把短棍换到左手，右手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牌。

金属牌在接触到体温的时候微微一烫，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热。

方秀兰在用金属牌感知能量波动的能力还残留在牌面里，虽然微弱，但足以在近距离内感应到暗影系核心的精准位置。

他把存在感降低关掉，让污染物完全感知到他的位置，然后闭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的金属牌上。

牌面热度上升的方向是正前方偏左大概两米，管壁铁锈层最厚的那块区域。

他举起真实之镜朝那个方向照过去。

镜子的冷却还没结束不能发射光柱，但镜面本身反射的管道微光足够照亮那块管壁。

铁锈在镜面微光的照射下开始自动剥离，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后面一个正在剧烈跳动的不规则核心。

一团由无数铁锈颗粒组成的暗红色球体，表面翻涌着跟触手相同的铁锈纹路，每跳动一下管壁里所有触手就同步抽搐一次。

核心暴露了，所有触手同时放弃了攻击林远，全部朝核心方向缩回去，试图重新把核心包裹起来。

林远不会给它这个机会，他把手上所有储存的吐槽弹幕全部逼出来，之前在训练室里练过的精准压缩弹幕，每一团都只有拳头大小，金光凝聚在弹幕中心。

打出去的时候不再是大范围覆盖，而是像连珠炮一样全部砸在核心正中央，第一团弹幕击中了核心表面，锈蚀碎片被炸得四散飞溅。

第二团正中核心裂缝，裂缝扩大了一圈，第三团到第十团弹幕接连不断地击中同一个点，他在星辉互娱三年被甲方反复改需求训练出来的耐心和精准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弹幕的命中率。

核心在第十七团弹幕击中时终于炸裂，管壁发出尖细刺耳的声响。

所有触手同时僵住，然后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成铁锈粉末，飘落在管道底部的水洼里。

核心碎片被收容管口亮起的白色光束笼罩，缓缓吸入管中，收容完成。

林远靠在管壁上大口喘着气，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虎口的麻木感已经从手指蔓延到手腕。

他把短棍塞回口袋，掏出那颗苏眠给的润喉糖剥开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根散开。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完成收容，没有苏眠在前面挡刀，没有墨斗在旁边提供战术意见，没有老魏在外面维持封印阵支援，只有他自己，还有方秀兰金属牌里残存的那一点余温。

从管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苏眠坐在封印阵旁边，看到他捂着手臂走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短刀差点掉地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收容管，用没有握刀的那只手按住他右肩的伤口，手指很凉力道很稳，按了大概十秒才放开。止血了。

“格挡成功率勉强达标，话痨衔接比上次紧凑，但还是会在连续闪避之后出现大概半秒的停顿。

下次训练加一项连续闪避接格挡的专项训练，不过，你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收容管里装着蓝级核心，考核通过。”

林远靠在封印阵旁边的水泥墩上，把金属牌从口袋里掏出来。

牌面已经不再发热了，但在黄昏的余晖下它仍然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方秀兰，做臊子面很好吃的方秀兰。

她把徽章留给老魏封存，把金属牌藏进记忆最深处，把底座封在时间夹缝里，把最后的力量用在帮他感应核心上。

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了作用，连她残留在金属牌里的那一点余温都没有浪费。

老魏在公司门口等他，老头站在路灯下，保温杯夹在腋下，看到他捂着手臂走过来，咧嘴笑了。

“周岩刚才打电话来问考核结果，我跟他说，这小子进去了四十分钟，带着一颗蓝级核心自己走出来了。

周岩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他的转正评估表上‘近战短板’那一栏可以改成‘近战及格’了，对你来说，‘及格’两个字已经是夸了。”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林远脚边用头顶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闻了闻他裤腿上沾的铁锈味，打了个喷嚏。

“通州下水道的味道，我上次在那里面泡了好几个小时，你这点铁锈算不了什么。

不过恭喜你，从动脑子的精神攻击型精准诱饵正式升级成能独自收容蓝级的干员了，职级还是比我低一级，但勉强可以接受。”

林远靠在休息室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绷带渗出的那一点血迹。

伤口不深，过几天就会结痂，然后留下一道很浅的疤。

方秀兰在手指上刻字的时候指甲全裂了，煤球在被代行者穿过身体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苏眠在黑暗里听到师父问要不要吃火锅之后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

她们受过的伤都比他这一道口子深得多也重得多。

但他受的这一道让他明白了，他想变得更强，不是为了赢过谁，而是为了下一次编剧代行者的裂痕再撕开天空的时候，他能站在所有人前面，而不是躲在任何人身后。

方秀兰推不动的石头，他帮她搬。

他口袋里的真实之镜轻轻震动了一下，镜面里倒映出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

映出墨斗团在暖气片上的轮廓，映出苏眠靠在门框边喝着凉咖啡的身影，映出老魏端着保温杯在走廊里哼着跑调小曲的背影。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跟金属牌和底座上相同的文字正在缓缓发出淡金色的光。

观测者序列全套观测工具，只差徽章，下周三，他还有好几个夜晚可以用来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