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远封长沙，母子别离长安
时光荏苒，数年岁月在未央宫的晨昏更迭间缓缓淌过。
皇子刘发渐渐长大，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唐姬的清秀温顺，性情却沉静内敛，自小便懂得察言观色。他自幼长在偏僻偏殿，少有机会见到父皇，更不曾体会过天家父爱。偌大皇宫繁华万千，却好似处处都没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唐姬身居后宫姬位，名分虽在，恩宠却近乎全无。汉景帝刘启偶尔在宫宴大典之上远远瞥见她，也大多神色淡漠，寥寥一瞥便移开目光，甚少召她伴驾，更不会踏足她的宫苑。
景帝心里始终介怀唐姬代程姬侍寝一事。
这段缘起骗局的往事，是他不愿触碰的一桩尴尬旧事。他可以因血脉责任册封唐姬、养育刘发，却始终无法坦然面对这场阴差阳错的过往。加之宫中受宠的栗姬、王娡等人各有皇子傍身，朝堂之上也早已开始谋划诸王分封之事，刘发这个意外降生的皇子，注定不会得到太多眷顾。
待到诸王年长，依照汉制，皇子需离开长安，前往封地就国。朝堂议定各路藩王封地之时，富庶肥沃的齐鲁之地、中原粮仓尽数分给了刘余、刘非、刘彻等受宠皇子，轮到刘发时，留给这位皇六子的，只剩下偏远潮湿、地域贫瘠的长沙郡。
彼时的长沙，远离中原王畿，气候湿热多瘴气，人烟稀少，赋税微薄，在一众封地之中最为贫瘠荒远。
旨意下达的那日，唐姬捧着诏书，指尖微微发颤。她心里清楚，汉景帝此举，便是要将刘发远远打发离开长安，母子从此相隔千里，再难相见。
入夜之后，唐姬拥抱着十二岁的刘发，独坐灯前，彻夜难眠。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她生于卑微，起于尘埃，一生身不由己，原以为有孩儿相伴，尚可在深宫之中相依度日，却终究还是逃不开别离。
刘发年纪不大，尚不懂得远赴封地意味着什么，只是依偎在母亲怀中，懵懂地问道：“母亲，儿臣为何要去往长沙？不能留在长安陪伴您吗？”
唐姬抬手轻轻抚过孩儿的发顶，强忍哽咽，柔声安慰：“长沙是你的封国，身为藩王，总要前往属地镇守疆土。只是路途遥远，往后你身在南国，一定要珍重自身，谨言慎行，切莫惹出事端。”
她不敢直言帝王的冷落，只能一遍遍叮嘱孩儿安分守己，在遥远的封地保全性命。
启程之日日渐临近，长安城外的灞桥，历来是王孙远行、亲友送别的地方。
刘启准许唐姬送至城外灞桥，却不许她随行远赴长沙。别离当日，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唐姬一身素色宫装，牵着刘发的手，一步步走到灞水河畔。
送行的车马仪仗早已备好，藩王随行属官、护卫列队等候。
唐姬蹲下身，细细整理好刘发的衣襟，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孩童的手背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几句叮咛：“去往长沙之后，切记收敛锋芒，低调度日。长安繁华，终究是是非之地，若无诏令，不必急于归来。好好守住封地，护好自身，便是对母亲最大的慰藉。”
刘发似是察觉到离别之苦，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松手，泪眼婆娑：“母亲何时能来看儿臣？”
唐姬别过头，不忍对视，只能轻声道：“深宫锁身，母亲身不由己，来日方长，我们母子会再见面的。”
一声叹息，道尽半生无奈。
帝王的一时错幸，给了她妃嫔名分，却也困住了她的一生。她因一夜荒唐从宫女变成唐姬，却也从此被困在未央宫的高墙之内，眼睁睁看着唯一的骨肉远赴蛮荒之地，母子两地分隔。
时辰已到，属官上前催促启程。
刘发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伫立在灞桥之上的母亲，最终还是踏上了去往长沙的马车。车轮滚动，扬尘渐起，载着年幼的长沙王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路尽头。
唐姬独自立在河畔，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秋风卷起她的衣袂，偌大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孑然一身。
长安城高墙万丈，藏尽荣华，也锁尽孤寂。
程姬有过盛宠，王娡步步为营问鼎后位，栗姬也曾风光一时，唯有唐姬，好似深宫之中的一个过客。她因一场意外月事代寝，一生无宠无争，半生都在思念远在南国的儿子，在漫长的岁月里，静静守候着一段无人在意的过往。
而千里之外的长沙国，年少的刘发望着窗外漫漫征途，将长安故土与母亲的模样刻在心底。谁也未曾料到，这位不受父皇重视的藩王，会在日后借着一次朝贺之机，巧妙博取景帝怜悯，求得加封三郡；更无人知晓，他这支微弱的汉室血脉，将会在两百年后，孕育出光复大汉的一代帝王，续写一段惊天动地的后世传奇。
未央宫一夜偶然临幸，牵动了整个大汉的国运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