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离闻言一怔，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举动的不妥，脸上瞬间飞红，连忙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有些尴尬地垂下眼帘，低声道：“师兄……你谢我作甚。是你自己……”
“我听见你了。”萧肃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裙摆和碎裂的银铃上，眉头微蹙，“疼么？”
叶长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觉脚踝处被碎裂的银铃划开了几道颇深的口子，鲜血已浸湿了小片鞋袜。先前心神紧绷不觉，此刻被他问起，方觉刺痛传来。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她摇摇头，语气中却带上一丝真实的惋惜，“只是可惜了这串银铃……”她话未说完，便停住了。
她与萧肃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无需再多言语。叶长离不必再问，这串分明是他珍视长姐遗物、为何当年却假托师父之名赠予自己。萧肃也从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流转的万千感慨里，读懂了她的了然与未曾说出口的安慰。
有些答案，已在不言中。
“萧大哥！”陆仙星蹦跳着凑上前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此刻却已换上促狭的笑意，“你怎么只谢叶姐姐，不谢谢莫哥哥呀？他方才可是也出了大力呢！”
此言一出，萧肃面上那难得一见的温润神色，顿时淡去了几分，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
还是华千翎适时开口，带着温和的笑意打圆场：“谁叫莫公子名义上也算是萧师弟的弟子，为师分忧，本是应当。”
莫怀楚在一旁听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摆手道：“行了行了，此番……便算小爷我还你之前的人情了！”语气虽硬，眼神却有些飘忽。
众人这短暂的轻松，很快被打破。
叶长离转向远处正盘膝调息、面色灰败的执剑长老，仔细辨认，才想起此人确有些眼熟——前些时日落日岭试炼，于云上阁内，萧肃便曾与此人言语交锋过。
虽有旧怨，但叶长离心知此刻绝非纠缠之时。她按下心绪，上前几步，语气克制却清晰：“长老，方才多有得罪。然约定在先——闯过无相阵，则自行其便。如今阵已破，还请贵宗遵守诺言，放我等过境。”
那执剑长老紧闭双目，运功疗伤，闻言眼皮微颤，尚未开口，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出，其中黑气更浓了几分。
见自家长老伤重至此，一直在远处旁观、敢怒不敢言的林奕终于按捺不住，飞身上前拦在路前，怒目而视：“休想！尔等重伤我金凌宗长老，岂容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们——！”叶长离气急，正欲驳斥，手腕却被萧肃轻轻一拽。
“莫急。”萧肃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她可闻，“你仔细感受一下，有些不对劲。”
叶长离一怔，依言凝神，强压下怒火，仔细探查周遭。
几乎是同时，萧肃更低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有一丝……绛魔花的气息。”
绛魔花？！
叶长离心神剧震，立刻将灵识集中于那执剑长老吐出的、蕴含黑气的鲜血之上。难怪！难怪她方才便觉那无相观虚影透着邪气，这执剑长老偷袭时灵力也略显阴寒驳杂！
惊疑之后，是更深的寒意。看来她与萧肃之前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金凌宗内部，恐怕真的出了问题，已与魔族有所勾连！是何时开始的？是否早于二十年前萧家惨案？师兄祖父一案，难道真是宗门内部阴谋？
一连串骇人的猜测在脑海中翻腾。叶长离心念电转，正思量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留下些证据，一道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已自天际传来——
“闯过无相阵则自行其便，此乃本宗门规。林奕，退下。”
声落人至。
一道身着金凌宗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的身影飘然落下，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杨云帆长老。叶长离对此人印象颇佳，因几次冲突中，他言谈行事皆较为持中公允。
“杨长老！他们欺人太甚……”林奕急欲争辩。
“够了。”杨云帆目光淡淡扫过林奕，不怒自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挑衅在先，技不如人在后。灵修界切磋道法，胜负乃常事，受伤亦在所难免。岂有输了便耍赖阻挠、败坏宗门声誉之理？”
一番话将林奕训斥得面红耳赤，悻悻然不敢再言。
杨云帆这才转向叶长离等人，神色平静，颇显大宗气度：“门下弟子无状，让诸位见笑了。约定既成，诸位请自便。”
叶长离此刻却有些恍惚。说来奇怪，就在杨云帆现身、话音落下的同时，方才她清晰感知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息，竟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下意识地侧目看向萧肃。
萧肃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叶长离立刻会意——眼下证据全无，对方又主动退让，纠缠下去绝非明智之举。她按下心中疑虑，转向杨云帆，拱手道：“多谢杨长老主持公道。我等叨扰贵宗，这便告辞。”
莫怀楚早已不耐，闻言立刻从如意袋中抛出那枚金色梧桐叶。叶片见风即长，化作飞舟。众人不再迟疑，迅速登舟，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飞舟穿云破雾，暂时脱离了是非之地。
然而刚闯过金凌宗这艰难一关，没等叶长离与萧肃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商讨方才发现的诡异魔息，身边便有人按捺不住，又生事端。
北辛公主离开了金凌宗地界，仿佛又找回了身为公主的底气与骄矜，将方才在阵中受惊、又被众人“冷落”的怨气一并发作出来。她依旧独占舟首，此刻只微微侧过小半张脸，下颌微扬，目光斜睨向萧肃所在的方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宣告：“萧肃，你不愧是本公主看中之人。待本公主光复天虞，你，必须来做我国之国师，辅佐本公主重振山河。”
明知萧肃已明确拒绝过多次，她此次却特地以一种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补充道：“此事，本公主心意已决。由不得你选择。”
说罢，便自顾自地转回身，傲然迎风而立，衣裙猎猎，仿佛方才那番话已是最终定论，无需也不屑听取任何回应。
北辛公主身后，叶长离、华千翎、莫怀楚几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一丝好笑。
而陆仙星，许是与北辛公主积怨颇深，此刻更是气鼓了脸颊，却又不敢直言顶撞，只能抄着手，一屁股在舟板上坐下，独自生着闷气。
飞舟载着心思各异的众人，向着东方，继续前行。身后金凌宗的山门渐远，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