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尚同决意攻州府 陈兴暗中藏血书
"打州府!"
三个字从周尚同喉咙里炸出来,带着血腥味。他自己都愣了一瞬,仿佛这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罗盖从范乘风的尸身上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泥灰,怔怔望向周尚同。罗禹城攥着范乘风冰凉的手,指节发白,听见这声吼,忽然松了手。
"打州府——!!!"
不知谁先应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潮水般涌起。众头领纷纷附和,拳头砸在掌心,刀柄敲在盾牌上,叮当作响。群情激愤,斗志昂扬,像一锅烧开的油,泼进了水。
张茂业站在人群边缘,折扇轻点下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待声浪稍歇,他踱步上前,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此事非同小可,尚需做足准备。待我回张家口,劝说父亲拿出张家积蓄,助大家成就一番事业。"
周尚同没看他。他蹲下身,替范乘风合上眼皮。那双眼睁着,瞳孔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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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搭在城西庙宇中,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范乘风的尸身躺在门板拼成的灵床上,衣衫残破,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鞭痕、烙印、刀割,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揉烂又展开的舆图。
仵作陈兴蹲在门板背后,剪刀剪开最后一片粘连的布料。他四十来岁,干这行二十年,死人见得比活人多。可今夜,剪刀尖触到一片硬物——
他手中的剪刀剪开被血粘连的衣衫,挑开贴身的衣角,血已经干涸发黑,却还能辨出一个字:
"张"。
陈兴的手指顿住。他抬头,望向灵堂外。周尚同正背对着他,与罗盖低声交谈,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兴眼珠转了两转。
家中,幼儿刚满月,哭声像猫叫。新妇产后虚弱,米缸见了底,昨日煮的稀粥,今日已馊了。他想起出门前,娘子攥着他的袖口,指甲掐进布里,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低头,又看了那个"张"字一眼。
剪刀轻响,那片布料落入掌心。他塞入袖中,布料粗糙,磨着手腕内侧的薄皮,像块烙铁。
"陈师傅,好了么?"外面有人喊。
"好了好了。"他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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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灵堂,陈兴没回家。
他沿着墙根走,脚步很快,却又不至于引人注意。风灌进领口,袖中的布料贴着腕骨,烫得他心慌。
张家店铺,洛水县最大的绸缎庄。他推门进去,伙计说张公子在张家口。
他又走。城门已关,他绕到水门,塞给守卒两文钱,踩着烂泥爬出去。渡船要钱,他没有,便沿着洛河堤岸走,深一脚浅一脚,露水打湿裤脚,黏在腿上,像蛇在爬。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终于看见张家大宅的飞檐。
张茂业听完陈兴的来意,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摇动。
陈兴从袖中掏出那片布料,双手递上。手指在发抖,他把手缩回袖中,攥成拳头。
张茂业接过,目光落在那个"张"字上。血已经发黑,笔画歪斜,字迹却还能辨。
他面色变了。
只是一瞬。眉梢抖了一下,嘴角向下撇了半分,又迅速复位。他抬眼,望向陈兴,笑容已经堆在脸上:
"陈师傅辛苦了。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看我能不能帮到什么?"
陈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谢张公子美意,本不敢叨扰,只是贱内刚生产,急需补补身子……"
"恭喜啊!"张茂业声音陡然拔高,眉开眼笑,"这么大喜事,怎么不早通知我?我好上门庆贺!"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塞在陈兴手中。银子沉得很,压得手往下坠。陈兴低头,看见那锭子上似乎泛着温润的光。
"拿着,"张茂业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补上的贺礼。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张家。"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陈兴掌心接走那片布料,纳入袖中。
"谢公子……谢……"陈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锭,舌头打了结,眼眶竟有些发热。
"天色不早了,"张茂业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早再回?"
"不敢叨扰,家中娘子还等着……"
"那好,"张茂业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像井水结了薄冰,"这一路奔波,辛苦了。我着人送你回家。"
他唤来一人,魁梧汉子,满手老茧,叫赵大。
"赵大,送陈师傅。回,家。"
"是,公子。"赵大躬身,转向陈兴,"陈师傅,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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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天色已晚,船舶归岸。
赵大撑船,竹竿一点,小船便离了岸。他技术娴熟,竹竿入水角度刁钻,船身几乎不晃,快得像条鱼。
陈兴坐在船头,银锭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沉甸甸的。他望着两岸后退的芦苇,心急如焚。赵大的船再快,也比不上他归家的心切。
行至河心,芦苇稠密,遮了视线。
赵大忽然收了竿。竹竿横在船舷,他弯腰钻入船舱,再起身时,手中多了一柄钢刀。刀身不长,却磨得锃亮,在最后的天光中,晃了陈兴的眼。
"赵……赵兄弟,这是为何?"
"突然有急事,"赵大声音很平淡,"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陈兴看看四周,河水茫茫,最近的岸也有十丈远。他挤出一个笑:"那……麻烦赵兄弟靠个岸?"
赵大颠了颠刀,笑了,露出半颗断牙,"听说张公子给了你一锭银子?要不我先替你保管着,不然被强人多了去,就辜负张公子一番美意了。"
陈兴这才明白。他低头,看看怀中的银锭,又看看赵大手中的刀。
他老老实实掏出银锭,递过去。银子还温热,带着他的体温。
赵大接过,掂了掂,满意地笑了,断牙在雾中白得刺眼:"陈师傅识相。"
"那……可以靠岸了?"
"靠岸?"赵大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刀尖点了点船板,"谁说要靠岸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你跳下去,自己游回去。"
"我……不识水性……"
"没事,"赵大说着,抬脚便踹,"我教你!"
那一脚正中胸口。陈兴向后倒去,求生本能让他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抠进腐朽的木纹,才没滚下船去。他赶紧翻身跪下,额头砸在船板上,嘣嘣作响:
"赵大爷饶命!饶命!贱内刚生产,还指望小人照顾……小人还不能死……"
额头磕出血,混着船板上的泥灰,糊了一片。他说话间,赵大第二脚已到,踹在他肋下,疼得他蜷成虾米,却仍扣紧船舷未松手。
赵大不耐烦了,刀尖抵住他后颈:"最后一次。自己跳,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刀锋下压,皮肉凹陷,"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陈兴涕泗横流,额头抵着船板,血在木纹间蜿蜒,像条细小的河。他仍在磕,一下,两下,嘣、嘣、嘣——
赵大终于动了刀。
第一刀落下,陈兴徒手握住刀刃。掌心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刀槽流下,滴在船板上,嗒、嗒、嗒。他瞪着眼,瞳孔里映着赵大的脸,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赵大皱眉,抽刀。刀刃从陈兴指骨间滑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二刀,划破喉咙。
陈兴还瞪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雾中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赵大看都没看,一脚将他踹入河中。水花溅起,又落下,很快平复,只剩一圈涟漪,被晨风吹散。
"晦气。"他咕哝着,趴下来舀起一盆水,冲洗船板上的血迹,"好久不动刀,都不利索了。还得洗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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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府邸,偏厅。
铜盆里烧着炭火,张茂业从袖中掏出那片布料,血字朝上,投入火中。
火焰舔舐,布料卷曲、发黑、化作灰烬。一阵风从窗缝钻入,将余烬吹散,落在张家父子三人靴边。
"处理妥当了?"张道财问,目光落在炭火上。
"嗯。"张茂业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星四溅,"交给赵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