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心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那把真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那把仿制的也带上了,塞在靴筒里——万一出了差错,至少还有一把能用。常不语照例熬了一夜药,把一小包晒干的药材塞进行囊。“南京潮湿,这包药能去湿。到了那边别断。”
苏问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燕十七这次没有问,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刀插回腰间,拎起旁边的包袱。“我跟你去。”不是商量,是通知。苏问心看了他一眼,沈惊蛰也在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一把钥匙,比没有钥匙强。
出京城往南,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两人骑了两匹借来的马,沿官道一路疾行。去时比来时快得多,只用了七天就望见了南京城灰蒙蒙的轮廓。入城后天已经快黑了,他们还是住了上次那家小客栈。掌柜还是那个瘦老头,看见苏问心回来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燕十七一眼,收了房钱,给了两把钥匙。
当夜两人没有去城北。苏问心把钥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铁的,冰凉,齿纹清晰,是官造的制式。他把钥匙放回贴身口袋,对燕十七说了一句:“明天一早。”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白,空气潮湿。两人从客栈出来,没有走正街,而是绕到河岸,从后墙的草丛里摸过去。窗户上的铁栏还在,钉子还是他之前钉回去的那几根,锈迹更深了一些。他蹲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从靴筒里取出匕首撬开铁栏,把窗户推开,翻身进去。燕十七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屋里的空气比上次更闷,灰尘和潮气混在一起,发霉的气味更重了。走廊里没有光,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油灯将灭未灭的最后一点余焰。苏问心走过去,蹲在门前,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弹开了。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把矮凳,一盏油灯放在地上,油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只剩最后一点。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坐在那里,像是很久没有动过,连头都没有抬。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周文渊?”苏问心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床上的人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在辨认来的是谁。“你是……之前来过的那个人?”
“是。”
周文渊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苏问心身后的燕十七身上,又移回来,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确认。“钥匙……你拿到了?”
“拿到了。”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在消耗仅剩的力气。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了。他站起来后,目光落在苏问心手中的钥匙上,看了几息,又移开了。
“殷无极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斩刑。秋天的事。”
周文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枯了多年的木头,风吹不倒,但也再也没有回春的可能。他看了苏问心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还有两个人。在隔壁。”
苏问心让燕十七留在门口守着,自己沿着走廊往前走。右手边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锁上是铁锈,很久没人开过了。他用仿制的那把钥匙试了一下,打不开;又用真钥匙试了一下,开了。屋里很暗,没有灯。墙角缩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很长,看不清脸。那人听见门响,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是方掌柜。他比苏问心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眼眶深陷,颧骨凸起,嘴角干裂,看得出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你是……京城那个查案的人?”
“是。我来带你们出去。”
方掌柜没有说话,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走廊尽头的光眯起眼,停在了门槛上。
苏问心又开了第三扇门。同仁堂的掌柜蜷在角落的被褥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连日不进食已经起不了身。燕十七走进来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往外走。
四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穿过那扇铁门,从后窗翻出去。周文渊翻窗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撑住;方掌柜没有翻窗,是被苏问心从窗口递出去,燕十七在墙根下接住的。同仁堂的掌柜是被两个人架着走的。他们沿着河岸往外走,绕开大路,穿过巷子,回到了客栈。掌柜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几间连着的房钥匙递了过来。
苏问心把周文渊安排在靠里的房间,方掌柜在隔壁,同仁堂的掌柜在另一间,燕十七守在走廊里,没有进去。苏问心走进周文渊的房间,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床上那个枯瘦的男人,说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周文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账本你们已经拿到了,殷无极也死了。该说的,你们都知道了。”
“你知道的不止账本上的那些。”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我知道的再多,也不过是一个影子。没有用。”他说完,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苏问心站起来,没有追问,推门出去。常不语那包药材他还没用,放在行囊里忘了拿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几扇紧闭的门,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这间客栈里的一切——那些被关了太久的人、那些不想开口的话——隔着很远。他关上了门,走下楼梯。
他在客栈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天空灰白,云层低垂,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帘,挡住了所有的光。他喝完那壶茶,放下几文钱,站起来,走回客栈。他走上楼,站在走廊里,没有敲门。他知道那扇门背后坐着一个枯瘦的男人,在黑暗中醒着,在等他走远。迟早有一天,他会开口。但那一天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