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暖，山道风柔。
一行人折返驿站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村镇沾染的血腥浊气被山间清风冲淡，驿站院墙草木重焕青绿，昨夜安稳休养之地，一夜之间，蒙上一层战后沉郁。
老周将昏睡不醒的玄冥押入西侧禁锢厢房，周身贴满封灵镇阴符，桃木刃镇于床头，专人看管，杜绝异动；小七自行换药包扎伤口，腰侧皮肉撕裂痛感钻心，却依旧守在静室门外，随时待命；苏先生调息片刻，携一瓷瓶高阶养魂丹、经脉疗伤药膏，快步踏入静室。
房门轻合，隔绝外界声响。
室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苏先生落座榻边，指尖灵力凝于指尖，轻搭陈砚腕脉，探查内里伤势，不过片刻，眉头死死拧起，神色凝重至极。
“比预想还要重。”
“经脉七层断裂，神魂本源耗损三成，识海裂痕纵横交错，最致命的不是外伤，是阴阳契本体开裂。”
他抬手指向陈砚脖颈，语气沉缓：“你看契纹。”
阴九垂眸望去。
只见往日规整交融、黑白均衡的阴阳契，此刻黑纹黯淡、白纹枯涩，契纹交汇处裂开一道浅淡灰痕，裂痕顺着肌理，隐隐往心口承命玉牌扎根处蔓延。
“引爆契炁破咒，打破了阴阳契自身平衡。”苏先生指尖轻点契纹裂痕。
通俗而言，陈砚以身做天平，稳住阴阳。
天平过载，最先碎的是他自己。
“能修吗？”阴九语声低沉。
苏先生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修补不了。唯有两种法子，其一，寻阴阳灵泉，浸润神魂，重塑契纹平衡；其二，彻底剥离阴阳契，斩断契印羁绊。”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一瞬凝滞。
剥离阴阳契。
短短五字，代价诛心。
阴九指尖骤然收紧，黑袍指节褶皱深陷：“剥离契印，后果是什么。”
“契印入骨入魂，剥离之日，陈砚会失去所有阴阳灵力，失去承命玉牌共鸣之力，彻底沦为普通凡人，寿元折损大半，且日后但凡世间阴阳动乱，他会最先承受反噬。”苏先生如实道出全部弊端，没有半分隐瞒，“剥离是死，维系，亦是熬命。”
从缔结阴阳契那一刻起，陈砚的命，就和九州阴阳牢牢绑死。
幽岐看得通透，祟主看得通透，唯独陈砚，甘愿以身入局。
阴九垂眸看向榻上安静昏睡之人，眸底翻涌暗沉阴雾。
千万年前上古阴阳劫，天道降下阴阳契，选定契媒制衡两界，初代契媒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千万年后，陈砚承接契印，重走老路。
这从来不是机缘，是天道轮回的劫。
“昨夜渊底，幽岐所言祟主，到底是什么来历。”阴九忽然开口，声线清冷，“你早年游历九州，翻阅镇阴司上古卷宗，应当知晓根底。”
这是众人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
幽岐听命祟主，断阴一脉奉祟主为尊，蚀渊诞生依托祟主本源，一切祸乱根源，皆指向这个从未现世的存在。
苏先生抬手捻灭烛火旁摇曳的明火，室内光线淡下，神色肃穆，缓缓道出尘封上古秘辛。
“上古之前，九州不分阴阳，浊气共生，万物无序。后天道划分阴阳两界，立制衡规则，诞生第一位渊灵，便是初代祟主。”
“初代祟主掌世间全部阴浊本源，不甘阴阳分立，想要打破壁垒，让浊炁吞并阳世，掀起上古阴阳大战。当年参战者，除镇阴先辈，还有执掌九幽地界的九幽之主。”
阴九眸光微顿，眸色微动。
“大战落幕，初代祟主肉身被击碎，本源魂核沉入蚀渊地底，滋生万千渊祟，衍出断阴一脉。”
“所以，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陈砚。”阴九低声开口，语气笃定。
渊底开战、弃躯夺舍、破开阴隙、屠戮凡俗，所有布局绕山绕水，最终指向，从来都是阴阳契，是陈砚。
幽岐只是先锋棋子，地底祟主，才是执棋之人。
“是。”苏先生颔首，“幽岐留那缕地脉魂丝，一是自保重生，二是精准锁定陈砚神魂方位，静待祟主苏醒。如今契纹开裂，陈砚神魂虚弱，正是祟主破封最好时机。”
榻上，昏睡中的陈砚眉心微蹙，似是感知到危机，指尖无意识轻颤，脖颈开裂契纹微微发烫，溢出一丝极淡的灰黑浊气。
浊气入体，神魂躁动。
阴九即刻移步榻前，掌心贴合陈砚心口，醇厚本源阴炁缓缓包裹那缕浊气，一点点碾碎消融，稳稳护住他躁动不安的识海。
“主魂封禁渊底，魂丝蛰伏地脉，祟主尚未完全苏醒。”阴九抬眸，眸底褪去所有情绪，只剩冷静杀伐，“趁它未醒，加固渊底封印，搜捕地脉魂丝，斩断所有向外触角。”
不能被动等候劫数降临。
要主动封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小七轻叩门板的声音。
“苏先生，周叔，渊底方向传来异动，幽岐枯躯周身的封纹开始自发褪色。”
昨夜完好无损、牢不可破的本源封纹，开始松动。
地底魂丝，隔空撼动渊底肉身。
阴九低头，指尖轻轻摩挲陈砚微凉手背，眼底寒意彻骨。
“我守着他。”
“渊底，你们先行处置。”
只要陈砚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