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里的应急灯像濒死之人的喘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林骁拽着苏晚晴冲进铁轨区时,军靴踩碎了一地玻璃渣,发出刺耳的脆响。身后,汽修厂方向的警笛声像催命的恶犬般越逼越近;而前方幽深的黑暗里,却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嘶吼。
“左边岔道!”苏晚晴大口喘着粗气,指着那条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通道。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银色的抑制器原型机,金属外壳上沾着从实验室冷凝管上蹭下来的水珠,冰凉刺骨。这是她从马珩藏匿点偷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林骁没应声,反手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前方三十米外,一个少年正趴在冰冷的尸体上疯狂撕咬。他浑身的皮肤泛着诡异的蓝纹,就像烧红的电路板被硬生生蚀刻进了血肉里。昏黄的灯光下,他左臂上的烙印清晰可见——那形状,和老K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苏晚晴的胃里一阵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发颤的声音:“他……还是人吗?”
少年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像极了冰冷的数据流,蓝光在眼底疯狂滚动。下一秒,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认知即资产……沉默税……灰市法则不可违。”
林骁握紧警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复诵九渊商会的规则?”
“不。”苏晚晴的脸色瞬间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马珩临终前在电视塔顶反复默念的话。我亲耳听见的……”
少年四肢着地,像一只扭曲的蜘蛛般朝他们逼近。每爬一步,关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他一边爬行,一边继续用马珩那熟悉的语调低声呢喃:“最珍贵的商品……不是选择权……是有人愿意为你放弃选择权……”
林骁猛地横跨一步,死死挡在苏晚晴身前,甩出伸缩警棍怒吼:“别靠近!”
少年突然暴起扑来。林骁侧身格挡,棍尖狠狠砸中对方的肩胛,却像击中了一块生铁。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警棍差点脱手。少年被击退两步,嘴角裂开一个恐怖的弧度,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眼中的蓝光却愈发刺眼。
“神经再生剂污染了他的认知系统。”苏晚晴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语速极快,“他的大脑正在把接收到的信息当成指令执行。马珩的遗言……成了触发词!”
“那现在怎么办?!”林骁压低声音,余光绝望地扫视着隧道两侧。后方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回荡在空旷的隧道里,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苏晚晴死死盯着手中的抑制器。这是马珩设计的初代模型,从未经过活体测试。理论上它能阻断蓝纹信号传导,但副作用完全是个未知数。她咬住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赌一把。”她突然迈步向前。
“你疯了!”林骁伸手去拉,却被她猛地躲开。
苏晚晴走到距离少年五米处停下,举起抑制器,按下了激活键。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中的数据流开始剧烈紊乱。他痛苦地捂住头颅,发出凄厉的呜咽,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蓝纹仿佛活物一般疯狂游走,试图抵抗这股外来的干扰。
“有效!”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颤抖,“但不够强……需要靠近!”
她又往前迈了两步。林骁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冲上去拿命救人。
就在她距离少年仅剩三步时,对方猛然抬起头,眼中的蓝光暴涨到了极限。他张开嘴,这一次没有嘶吼,而是字正腔圆地复诵出了一句话:
“让灰鸽飞起来。”
苏晚晴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这句话,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这是马珩死前,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随即又被狂暴的蓝光彻底吞噬。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个烙印正对着苏晚晴,仿佛在展示某种悲壮的身份标识。然后,他转过身,像一道蓝色的幽灵般冲进了隧道深处的黑暗中,再无踪影。
林骁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晚晴:“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向抑制器的屏幕——上面的信号接收强度正在疯狂飙升。“不止一个实验体逃出来了。他们在互相感应……形成网络了。”
远处,传来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显然,追兵不止一批。
“得继续走。”林骁拉起她,“按老K给的路线,第二个中转站在废弃变电站。”
两人沿着铁轨拼命疾行。途中,他们又撞见了两具尸体,都是九渊商会的武装人员,脖颈被徒手拧断,死状极惨。其中一人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电击项圈控制器。
“他们不是单纯失控。”苏晚晴一边跑一边咬牙分析,“他们有组织性。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林骁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的隧道墙壁。那里用鲜血画着一个简陋的符号——一只展翅的鸽子,翅膀的纹理全是由坐标数字构成的。
“马珩留的。”苏晚晴轻声说,眼眶发热,“他在引导他们。”
再往前走了上百米,隧道豁然开阔。一个临时收容点出现在眼前:几盏应急灯孤零零地挂在钢架上,地上铺着破烂的毯子。十几个年轻人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蜷缩在角落里。他们身上都有蓝纹,左臂上的烙印整齐划一。见到林骁二人,有人惊恐地往后缩,有人则麻木得像一具尸体。
一个女孩抬起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你们……是来杀我们的吗?”
苏晚晴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我们是来帮你们逃的。”
女孩忽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别信他们……陈九爷说只要配合就能回家……可没人回去过……”她声音哽咽,眼泪砸在手背上,“我弟弟昨天开始发光……他们把他拖走了……”
林骁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左臂烙印的位置完全一致,连疤痕的走向都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批次被注射的标记。
“神经再生剂不是治病的。”苏晚晴喃喃重复着马珩在影像中看到的那句话,声音发颤,“是催熟剂……”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少年突然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蓝纹比其他人更深,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他直勾勾地盯着苏晚晴手中的抑制器,开口时,发出的却是马珩的声音:
“晚晴,别怕。人性还在。”
全场死寂。
苏晚晴的眼泪瞬间决堤,却死死咬着牙强忍住情绪:“你怎么会……”
“蓝纹在扩散。”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全球……都在感染……马珩看到了……所以……他选了这条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刺眼的蓝光从七窍中溢出。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躁动不安,身上的蓝纹像呼吸般同步闪烁起来。
“不好!”林骁一把拉起苏晚晴,“集体暴走要开始了!”
苏晚晴迅速将抑制器调至最大功率。刺眼的红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暂时压制住了蓝纹的活性。但设备温度急剧上升,外壳烫得几乎握不住。
“撑不了多久。”她急促地喘息着,“得立刻转移!”
林骁一把背起一名昏迷的少女,对着其他人嘶吼:“能走的跟上!往变电站方向!”
人群迟疑了片刻,终于有人颤抖着站了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上。苏晚晴走在最后,不断调整着抑制器的输出。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贴在衣服上,冷得刺骨。
刚走出收容点,隧道另一端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几道战术手电的强光刺破了黑暗。
“九渊商会清剿队。”林骁低声说,声音里透着决绝,“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装。”
苏晚晴咬紧牙关:“不能让他们被抓回去。”
林骁将昏迷的少女塞到旁边一个青年的怀里,抽出了警棍:“你带他们先走。我去拖住。”
“不行!你一个人——”
“相信我。”林骁打断了她,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马珩信你,你也该信我。”
苏晚晴没再争辩。她用力点了点头,带着逃亡者转向侧道。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林骁一眼。
他站在隧道中央,背对着刺眼的光束,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门。
清剿队逼近时,林骁主动迎了上去。第一轮交火瞬间爆发,电击弹与橡胶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沉闷的巨响。他利用地形疯狂闪避,警棍精准地击打敌人的关节与器械。但人数差距太大,他很快被逼入了死角。
就在他即将被围捕的瞬间,身后的通风管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
一个黑影跃下,落地无声。唐装,核桃,温和的笑容。
陈九爷。
“小林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拉家常,“马珩不在了,你何必替他送死?”
林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死。灰鸽已经飞起来了。”
陈九爷笑意不变:“飞得再高,也逃不出我的笼子。”他微微抬手示意,“抓活的。我要用他的骨头,给新实验体做支架。”
林骁死死握紧警棍,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在此时,通风管内隐约飘来了一段京剧唱腔——字正腔圆,婉转凄凉,正是《锁麟囊》的选段。
陈九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老K到了。
林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冲出,撞开两名守卫,翻身跃入了侧道。身后,传来了陈九爷冰冷的冷哼:“追!一个不留!”
而此刻,苏晚晴已经带领逃亡者抵达了变电站的外围。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明显被撬开过。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接应的人呢?”有人颤抖着问。
苏晚晴急忙检查墙角的暗号——那个灰鸽图案被狠狠划掉了,旁边多了一行潦草的小字:“B-7有变,改道地下车库。”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老K出事了?
忽然,手中的抑制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显示:蓝纹信号源正在高速接近,且强度异常恐怖。
她抬起头,望向变电站的深处。黑暗中,一双双泛着蓝光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B-7实验室的通风管内,老K正死死屏住呼吸。下方的手术台上,陈九爷正哼着京剧,亲手为一名昏迷的少年注射着幽蓝色的液体。
“这批成功率高。”他对助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等他们完全数据化,就能接入全球神经云。到时候,谁掌控蓝纹,谁就掌控人类的未来。”
老K的手指死死扣紧枪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
而在变电站里,苏晚晴面对着新一轮的包围,缓缓举起了过热的抑制器。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开机了。
但她必须试。
“马珩。”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你真能看到,就告诉我——人性,到底值不值得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