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山门广场的石板上，照得招新台前那片红绸微微发亮。我站在报名处前，脚底还沾着后山断崖下的碎土。柳如烟在我左侧半步远，没说话，手指轻轻搭在冰玉佩边缘。铁牛站我右边，肩膀宽得挡了半边日头，嘴里嘀咕：“这排队长得跟春荒借粮似的。”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立刻扭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从青衫看到腰间铜铃，最后停在发带那截红绳上。
“王家那个庶子？”
“就是他。昨天在测试场控住灵力暴走的那个。”
“可他资质不是……”
话没说完，声音就压下去了。我没动，也没应。以前听见这种话，总会不自觉低头，现在不会了。我只把背挺直了些，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收着劲，像握刀前的预备动作。
铁牛想开口，被柳如烟一个眼神拦住。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我们三个都清楚，今天不是来听人议论的。名声是别人嘴里的东西，能传多远我不知道，但能不能进宗门，得靠自己一步一脚印踩出来。
轮到我们上前登记。接引弟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外门执事，灰袍系腰带，手里捧着一块玉简，面无表情地问姓名、出身、是否已有师承。我一一答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淡，像看每一个新人那样，落笔记录。
“王帅，王家族人，无师承，自荐入宗。”他念了一遍，指尖在玉简上划过，“先去测灵根。”
地面阵法已经清空。我走上前，把手按在符文中央。阵盘微震，光芒泛起，先是土黄色，接着掺进一点暗红——下品火土双灵根。光晕黯淡，连维持三息都没撑住，便渐渐熄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嗤笑。
“就这？”
“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真是个废物灵根。”
“怕不是靠关系混进来的。”
我收回手，掌心有点汗，但没擦。转身时对着接引弟子点头：“我测完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指向考核区方向：“碎石谷取符，半柱香内完成即为通过。”
我应了一声，往那边走。柳如烟和铁牛没跟上来。我知道他们在后面看着，但我没回头。碎石谷入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禁飞禁器，凭身越障”八个字，底下插着一炷粗香，火头刚点着。
谷道狭窄陡峭，两侧岩壁布满裂痕，脚下铺的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我起步不快，先把脚步放稳，踩实每一寸地面。走到第三段斜坡时，前面两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已经摔了一次，正扶着岩壁喘气。他们回头看我一眼，冷笑一声，加快脚步往上冲。
我没追。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走。第五段开始有轻微禁制，踩上去腿会发软，像是被人抽了膝盖力气。我靠着岩壁缓了两息，调整呼吸，把重心压低，一步步挪过去。
中途滑倒三次。第一次摔在碎石堆里，手掌蹭破皮；第二次差点滚下去，好在抓住一根凸出的石棱；第三次是在一段倾斜达六十度的坡道，整个人直接趴下，膝盖顶着石头往前蹭。
我没停。爬起来就走。
耳尖有点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知道后面有人看着。
我知道柳如烟在看，铁牛也在看。
我也知道那些原本嘲笑我的人，现在闭了嘴。
最后一段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十丈，只有几处勉强能搭手的凸岩。前面那两个锦袍少年已经在下面摇头放弃。我仰头看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粗布带子，缠在右手掌心一圈，再绕过左手指节打了个死结，增加摩擦。
然后开始攀。
指节发痛，肩背拉扯，每上一尺都像要把骨头拆开重装。中途有一次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吊着，全靠双手撑住。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角啪啪响。我咬牙，一点一点往上挪。
差十丈。
差五丈。
差两丈。
终于摸到峰顶边缘。我翻上去，抓起插在石缝里的玉符，翻身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回身看香——火头还没灭，离燃尽差三息。
我走回到接引弟子面前，把玉符递过去。他接过查验，翻看背面印记，确认无误。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连刚才放弃考核的几个也远远站着观望。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点。不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冷淡，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重新评估。
“王帅。”他念出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考核通过，准录为凌云宗外门弟子。”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不是激动，是绷得太久突然松弦的感觉。我站在这里，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靠运气，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铁牛第一个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差点把我拍跪下。“成了！真成了！”他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谁再说你不行，老子抡锤砸他脑袋！”
我没推开他，由着他闹。柳如烟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没靠近，也没说话，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她的眼神落在玉符上，又移到我磨破的手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人群还在议论。
“他真是下品灵根？”
“可不是嘛，但人家考过了。”
“这都能成，那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接引弟子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名字。我退到一旁，站在碎石谷出口处，位置紧挨着通往外门杂役区的小路。身上那件青衫沾满了灰土，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发带上的红绳也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铜铃安静地挂在腰侧，没晃。
我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向下的土路，两旁种着矮松，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屋舍，挂着“庚字房”“辛字房”的木牌。那里没有高台，没有阵法，也没有喝彩声。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清扫、跑腿、守夜。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铁牛还在嚷嚷：“哥，以后我天天给你送饭！”
柳如烟轻声道：“你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修行。”
我没回头，只把下巴抬了抬，看向那条路的深处。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阳光落在肩上，暖的。我站得笔直，不躲，不闪，也不低头。那些曾经压在我头顶的目光，现在变成了脚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