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阳光落在肩上,暖的。我站得笔直,不躲,不闪,也不低头。那些曾经压在我头顶的目光,现在变成了脚下的路。
碎石谷外的小路往下延伸,两旁矮松稀疏,土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我沿着它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铁牛的嚷声早听不见了,柳如烟也没跟上来。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迈出这一步,可从现在起,没人能替我走。
青衫上的灰土蹭在袖口和前襟,发带那截红绳被汗浸透,贴着额角黏糊糊的。铜铃挂在腰侧,没响。手心还留着玉符的棱角感,但那股劲已经卸了。身体像是被抽过一遍的旧麻袋,空荡却沉实。
前面就是外门杂役区。几排低矮屋舍排开,墙上挂着“庚字房”“辛字房”的木牌,歪斜着,风吹久了快掉漆。灶房烟囱冒着黑烟,井台边晾着湿漉漉的粗布衣裳。几个穿灰短打的人来来回回,端盆提桶,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走到杂役堂门口。门框低矮,得低头才能进。屋里光线暗,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砖。一个穿深灰执事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后,脸板着,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用笔划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秤砣,一称就知道斤两。
“姓名。”
“王帅。”
“编号?”
“刚录的,还没编。”
“哦。”他翻了一页,“碎石谷考核通过,下品火土双灵根,分入庚字房。记好了,每日卯时三刻点卯,未到者扣工牌一枚,三日累计五次逐出宗门。”
我点头。
“今日任务。”他抽出一张黄纸单子,搁在案上推过来,“清运柴薪三堆,挑满八口井水,刷洗百件炊具,日落前查验。”
我伸手接过,纸面粗糙。扫了一眼,活不少。同批新人里,有人只负责扫庭院、送信笺,连灶房都不沾。这活量,够三个杂役干两天。
我没问为什么。接了就是。
“何时交差?”
“日落前。”
“明白。”我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门。
眼角余光扫到堂外檐下站着两个人,穿的也是新发的灰布衫,胸前绣着“辛字房”。一个瘦高个儿正低头笑,另一个拍他肩膀,两人嘀咕几句,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还真给他一人全包了。”
“名气大不如狗,看他怎么扛。”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话是冲我说的,但我不接茬。在这种地方,嘴快的死得早,闷头做事的活得久。我娘说过,人活着,不怕慢,就怕站。
第一件事是运柴。灶房后山腰有三堆劈好的松柴,用麻绳捆着,每堆一人高。最近的一堆离灶房半里地,坡陡路窄,推车都难行。我解下腰间布带缠在手上,防滑,然后弯腰抱起一捆。
重。比预想的还沉。松木吸了晨露,湿气压手。走了不到百步,肩背就开始发酸。中途歇了两次,一次踩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咬牙。爬起来继续走。
第三趟时,我抱着柴往回走,路过一堆碎石坡。四周没人。我俯身调整姿势,趁势把怀里一半柴火悄悄滑进胸口那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不是藏衣服里,也不是扔地上,而是像丢进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那感觉模糊,像是念头一动,东西就没了。
我空着手往回走,几步之后,再把手伸进去,那半捆柴又回来了,就在原来的位置。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十岁那年在雪地里扫院子,发现能凭空挪点小物件开始,我就知道自个儿有点不一样。但这事不能说,也不能试太多。今天这活太重,我不耍点巧,天黑前别想收工。
第四趟,我开始用这法子。搬一趟,藏一半,返程取回,等于单程双载。虽然每次操作完脑袋都嗡一下,像被人敲了后脑勺,但效率确实快了。
挑水更费劲。井深,绳粗,木桶拎上来时水花四溅。八口井,一口三百下,光数都吓人。我改了节奏,吸气抬臂,呼气落桶,不让力气断档。中途有次绳子打滑,桶掉下去,我捞了半刻钟才勾上来,手心磨出血丝。
到了下午,柴运完了,井满了,只剩刷锅。灶房后院摆着百来件铁锅、陶盆、蒸屉,油垢结得发黑,苍蝇围着转。我蹲在地上,拿刮刀铲,拿碱粉擦,一件件过。
有个辛字房的弟子路过,看见我还在刷,嗤了一声:“哟,真干啊?还以为你靠嘴皮子混过去的。”
我没理。
他又说:“听说你昨天在测试场控住灵力暴走?装模作样罢了,灵根都烂成那样,还能翻出花?”
我还是没抬头。手里的锅刷得更用力了些。耳尖有点热,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憋着一股劲。我想起王腾站在高处看我的样子,想起血刀罗刹在树梢说话的声音,想起铁牛拍我肩膀的力道。
这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知道自己不厉害。可只要我还站着,就得让他们知道——废物也能把活干完。
申时三刻,最后一口锅刷净,我把它倒扣在架子上。阳光斜照,锅底反出一道亮光。
我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拎着工具回到杂役堂。管事正在喝茶,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活干完了?”
“回管事,柴已清运,井已满水,炊具全数洗净。”
他放下茶碗,亲自去查验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变了点。
“提前一个时辰。”他说,“你这速度……不像新手。”
“慢慢做,总能做完。”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多问,只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我。“今日凭证。明日卯时三刻点卯,别迟到。”
我接过,铜牌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走出杂役堂,天色已经泛黄。暮云压着山脊,星子一颗颗冒出来。其他弟子三三两两回房,有的在门口聊天,有的蹲着吃饭,没人问我去哪儿了,也没人问干了多少活。
我沿着土路往庚字房走。路上经过一口老井,井沿长着青苔。我停下,右手轻轻按了下腰间的铜铃。它没响,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就像我能感觉到胸口那片地方,藏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风凉了些。
我推开庚字房的门。屋里空的,两张木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扫帚和簸箕。我坐到床沿,闭上眼。肌肉发胀,手指僵硬,脑子却清醒。
今晚不能睡死。等夜深了,得想办法练功。七步引气法还没吃透,灵力总在命门卡住。但今天先熬过去。活干完了,人还在,明天还能接着拼。
外面传来关门声,有人回房歇息。我坐着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