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屋外的声响也渐渐淡下去。我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刷锅时碱粉的涩感。肌肉一跳一跳地发胀，像是被铁线缠紧了骨头。闭眼能听见自己心跳，慢而沉，像在数更漏。
不能睡。
今夜若不练，明日就只能被人踩着脊梁过活。
我挺直腰背，把呼吸压平，一口进，一口出，照着七步引气法的节奏来。灵力从丹田起，沿着经脉走，到命门那儿却卡住了——和昨天一样，像有块石头横在路中间。我咬牙顶了一下，没通，反震得后脑嗡了一声。
睁开眼，屋里漆黑，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星子光。两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扫帚簸箕。我没动，只把右手按在胸口那片地方——不是肉里，也不是衣下，是神魂连着的一处空荡。它一直都在，自从十岁那年扫雪时发现能藏东西开始，就没离过。
心念一动。
身子还在原地坐着，可意识已经滑进去了。
这里说不上是什么样，没有天也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静的，听不见风，闻不到味，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但我知道这是我的地方，由我做主。我把脚往前挪了一步，其实没动，只是意念到了，人就站定了。
开始。
先拆动作。七步引气法第一步：吸气抬掌，意随指走。我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翘，同时吸气。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任脉往上爬，到膻中穴时分两股，一路走手臂内侧，一路贴胸骨上行。这一步我练过上百遍，形已熟，但“意”跟不上。
再来。
掌起，气行，意追。这一次我放得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推。灵力像水，得顺着沟渠流，急了会漫出来，慢了又滞住。我在心里画路线，膻中→极泉→少海→神门，每过一个穴位就停一下，等它落稳了再走下一步。
第三遍时，指尖刚到眉心高度，灵力突然顺了那么一瞬。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我感觉到了——它穿过去了。
我停下，喘了口气。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不是累出来的，是精神绷太久的反应。脑子里像被磨刀石刮过一遍，又干又痛。但这痛值。至少我知道，慢是对的。
接着练第二步：转腕沉肘，引气回旋。这招讲究的是“折”，不是硬冲，而是让气在关节处拐弯。我反复做这个动作，手腕一圈圈转，配合呼吸，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空间里没时间感，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失败后，那种“差一点就能成”的感觉越来越近。
第五次拆解时，我试着把前两步连起来。掌起→转腕→沉肘，一口气做完。灵力刚走到少海穴，猛地一抖，像是撞上了钉子，立刻倒灌回来。胸口一闷，我差点咳出声，赶紧收势，调息三轮才压下去。
不行。衔接还是太生硬。
我蹲下身，不是真蹲，是意识在调整姿态。这一招的关键不在手，在肩井穴。肩松了，气才能转；肩僵着，等于自己堵路。我重新站好，先把肩膀放松，像挑水时卸担子那样，一点点卸力。
再来。
掌起——慢。
转腕——柔。
沉肘——沉到底。
灵力这次走得远了些，过了神门，冲向劳宫。就在要入掌心的瞬间，又断了。但我没急着重来。反而站着不动，把刚才那一段在脑子里回放。哪里不对？是呼气早了半拍，还是意念散了？
第七遍。
我闭着眼做，全靠记忆里的路线走。掌起，吸满；转腕，气绕肩井；沉肘，呼气三分。灵力像一条细蛇，扭着身子往前钻。它穿过少海，滑过通里，终于碰到了劳宫的边。
差一点。
第八遍。
我不再追求完整动作，只盯着“转腕”那一瞬。手腕一圈一圈地旋，像磨盘碾谷子，慢，稳，不停。灵力跟着转，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第十次时，它终于绕过了肩井的坎，顺势滑进了手臂内侧主线。
成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但心里清楚，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不是突破，不是飞跃，就是一点点磨出来的结果。我继续练，把整套七步引气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一次，七步连贯，虽仍有滞涩，但不再断流。
我又练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次顺。到最后一次，灵力走完全程，竟在丹田里轻轻一旋，像是打了个结，然后安稳落下。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空间里站着，姿势没变，可全身的筋骨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
够了。今晚到此为止。
心念一动，意识抽离。
我回到庚字房的床上，身子一沉，手指微微发颤。额头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我抬手抹了把脸，呼吸还有点乱，但脑子是清醒的。
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它没响，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我能感觉到胸口那片地方，安静地躺着，像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躺下，没脱鞋，也没盖被。双目轻阖，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远处有虫叫，近处是隔壁房里翻身的声音。一切如常。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没有睡，也不打算睡。身体累，可精神还撑着。我想起白天那些话——“名气大不如狗”“看他怎么扛”。现在我可以告诉他们，我扛下来了，而且不止今天。
明天还得拼。但今晚，我没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木床咯吱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床板边缘，那里有一道旧划痕，像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我没去想是谁，也没去猜他后来怎样。我只知道，这张床现在是我的，这间屋是我的，这片夜也是我的。
只要我还醒着，就不算结束。
窗外星子未移。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我汗湿的颈子上，有点冷。我拉了拉衣领，没动。
天还没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