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缝里透进的光比昨晚那点星子强不了多少。我坐在床沿,脚踩着冰凉的地砖,手撑在膝盖上。肌肉还是一跳一跳地胀,像被什么重物压过,但脑子是清醒的。昨夜那几遍七步引气法走下来,灵力终于在丹田打了半个旋儿,虽没彻底稳住,可我知道——路通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铜铃铛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没响。这玩意儿从娘走后就没再出过声,但我一直挂着,图个念叨。外头已有脚步声来回,杂役房的人陆陆续续出门点卯。我也动身,推门出去,风扑在汗湿的后颈上,有点凉。
演武场离庚字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今儿考核照常,一群外门弟子排在场边,等着轮序测功。我站在队尾,不显眼,也没人多看一眼。直到前面几个练完,轮到我上场。
执考弟子报了名字:“王帅,庚字房,下品火土双灵根。”
我没应声,只把袖口挽了挽,站定位置。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上抬起,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任脉走膻中,分两股入臂。肩井穴那儿曾是死结,现在却像开了道窄门,气流一绕即过。转腕、沉肘,动作没停,七步连贯往下走。指尖划到劳宫时,灵力微震,像是落进了槽里。
整套做完,我没喘,只是额角渗了层细汗。收势站定,场边安静了一瞬。
“他……做完了?”有人小声问。
“不是,他是真走完了?前些日子第三步都卡着,手抖得跟抽筋似的。”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藏不住惊讶。
我转身往回走,鞋底碾着沙地,发出轻响。两个穿灰袍的弟子站在一起,一个瘦脸,一个塌鼻梁,正盯着我看。
“甲哥,你瞅见没?他这套打得顺得不像话。”塌鼻梁低声说。
瘦脸哼了一声:“顺?一个扫了半年柴火的杂役,突然能把七步引气法走全?别说笑了。要么偷学高阶功法,要么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可这是基础考核,又不是实战演武,犯不着拿命去搏。”塌鼻梁嘀咕。
“资质差不可怕,可怕的是差人一等还敢冒头。”瘦脸冷笑,“咱们盯着点,回头报上去也不迟。”
我听着,没回头,也没停下。这种话听得多了。小时候在王家祠堂外偷听讲经,主母身边的丫头就这么说我娘:“一个妾室,也配让儿子站到前头?”现在换了个地方,话还是那些话。
走到场边一棵老槐树下,我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这是我自己琢磨的记法,每一步灵力走哪条经脉,过哪个穴道,我都标清楚。破旧本子在怀里揣着,翻得页角都卷了,可我不敢当众掏出来看。
“喂!”一声喊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个圆脸弟子,穿着和我一样的粗布青衫,手里拎着水囊。他走近几步,站定,眼神直愣愣的。
“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奇遇?”他问得直接。
我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我不是要打听秘密。就是……你以前练这套,一天最多走三步,现在一口气走完,还不带喘。我们这些练了三年的,也就勉强接得上第四步。你要是有门路,能不能……提点一句?”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尘土:“练得多了,自然就顺了。”
说完我就走。他没追上来,也没再问。我能理解他。谁不想变强?可有些事没法说。我说我在夜里练,他说不定信;我要说我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反复拆解动作,他只会当我疯了。
中午过后,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我从伙房领了饭食,蹲在回廊底下吃。米糙,菜少油,咬一口满嘴渣。吃完我把碗搁在石栏上,掏出那本破笔记,一边嚼着干粮一边默记口诀。下午还有运石任务,不能松劲。
不远处回廊拐角,那两个灰袍弟子又凑在一块。
“甲哥,你说他会不会用了禁术?”塌鼻梁压着嗓子。
“禁术哪是那么好用的?一个弄不好就反噬成废人。”瘦脸眯着眼,“可他一个庶子,爹不疼娘早死,能有什么资源?除非拿了别人的机缘。”
“可没人丢东西啊。”
“没丢不代表没拿。”瘦脸冷笑,“有些人,天生就会钻空子。”
他们说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翻页。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稀烂,上面全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可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时间堆出来的。
正看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执役弟子路过,背着药箱,耳朵竖着,听了两句,也没停留,径直走了。我眼皮都没抬。这种话传出去,不出三天就能进管事耳朵里。我不怕议论,怕的是被人盯上。一旦开始查,哪怕清白,也得脱层皮。
太阳偏西,我收拾东西准备回杂役区。路上经过一片矮墙,墙根下种着几株野菊,蔫头耷脑的。我顺手掐了片叶子,夹进笔记里。这点绿,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天色渐暗,风比早上更冷了些。我沿着小路往庚字房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身后没人跟着,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某处盯着。
镜头拉远。
一处屋檐下,立着个身影。灰袍束腰,腰间别着令牌,面容隐在阴影里。他望着我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腰侧。
“昨天还能卡在命门,今天就能走完全程?”他低声自语,“倒要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藏着猫腻。”
话落,他转身退入黑暗,脚步无声。
我继续往前走,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摸到了那枚铜铃。它还是没响。
风穿过巷口,吹起衣角。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土是旧的,印子是新的。
明天还得拼。但今晚,我还在自己的道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