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昨晚冷了些,巷口吹进来的土腥味混着炊事房隔夜的柴灰气。我低头走着,袖口还沾着演武场的沙砾,脚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跟昨天一样响。可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人盯上来了。
刚拐过杂役堂的墙角,一个执役弟子迎面走来,青袍腰间别着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帅?管事叫你。”
我没问什么事,只点了点头。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停顿的劲儿。我跟在后面,手插在袖里,指尖摸了摸铜铃铛。它还是没响。但耳尖有点热,我知道那是紧张来了。
管事堂在西厢一排低檐屋子里,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沉。外门管事坐在案后,背对着窗,脸藏在逆光里看不清。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册,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墨迹。
“你就是王帅。”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卡在让人不得不听清的度上。
“是。”我站定,双手垂下,没动。
“庚字房,下品火土双灵根,前日考核时连第三步都走不完。”他翻了一页纸,“昨儿演武场上,一口气走完了七步引气法,动作连贯,气息平稳。你说,这变化从哪来的?”
我没答。这种时候说话容易掉坑里。争辩显得心虚,解释又怕露破绽。我娘教过我一句话:人前少言,祸从口出。她死的时候没留下别的,就这一句,我一直记着。
管事等了几息,见我不吭声,冷笑了一声:“不说也行。咱们外门不兴神神秘秘那一套,有本事拿任务说话。”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黄纸,拍在桌上。
“南谷采药,三株寒心草,限期三天。活着回来,算你过关;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
我抬眼看了那张纸一眼。任务内容简单,地点却让我心里一沉。南谷不是普通地方,雾常年不散,地底下有阴脉,草木长得怪,连巡山弟子都绕着走。往年派去的人,十次有三次要挂彩,一次能折一个。
这不是任务,是试刀。
可我不能退。退了,以后所有事都会压上来——管事不信你,同门踩你,连领饭食都要被人挡道。我爹当年在王家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挤出去的,最后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我去。”我说。
管事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倒是个不怕死的。行,东西你自己准备,天亮出发,别误了时辰。”
我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框上时听见他说:“别想着抄近路,也别带不该带的东西。我们有人看着。”
我没回头,应了声“明白”,走了。
回到庚字房,我把那本破笔记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几块干粮、一把短匕、火折子、绳索、朱砂粉。都是寻常货,没一件能惹眼的。铜铃铛挂在腰侧,风吹一下,轻轻晃,还是没响。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宗门西门,沿着荒坡往南谷去。路上没人,只有远处几声乌鸦叫。越往前走,雾越大,到后来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地面也开始变得松软,踩下去会陷半寸,像是踩在腐烂的叶子堆上。
我放慢脚步,耳朵竖着。南谷的地形我在药典上看过,寒心草长在背阴岩缝,喜湿怕光,一般集中在西北坡。我按着记忆的方向走,尽量贴着树根边缘,避开那些看起来太安静的地方——太静的林子,多半藏着东西。
半个时辰后,雾稍微稀了些。眼前出现一片断崖,岩壁陡峭,上面爬满黑藤。我抬头看了看,确认方位,开始往高处攀。手指抠进石缝,脚踩凸起,动作不敢快,也不敢停。爬到一半,右脚突然一滑,整条腿往下坠。我猛地拽住一根横枝,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稳住后,我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终于翻上岩脊,眼前豁然开阔。一道窄谷横在面前,谷底铺着厚厚一层白雾,像水一样缓缓流动。几株泛着幽蓝微光的植物从岩缝里钻出来,叶片细长,叶尖滴着露水。
寒心草。
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三株都在,位置分散,但都在视线范围内。我先观察四周,没发现异样痕迹,也没闻到猛兽的气息。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紧。南谷不会白白让你摘草。
我掏出布袋,蹲下身,用小铲小心挖根。第一株顺利入袋。第二株时,脚下泥土忽然传来震动,极轻微,但足够让我停手。
我缓缓抬头。
左边林子里,一双红眼睛亮了起来。
下一瞬,一头巨兽冲出树丛。体型如牛,四爪裂地,赤睛獠牙,额前一道裂痕贯穿鼻梁——地裂狼。我没见过活的,但在《凶兽图鉴》上认得它。这玩意儿能撕开铁甲,速度比奔马还快。
它没立刻扑,而是低吼着绕圈,尾巴甩动,扫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枝。
我慢慢后退,手摸向匕首。硬拼不行,我这点修为还不够它一口咬的。可跑也难,它速度快,地形又不利。
它动了。
前爪蹬地,整个身子弹射而出,直扑我面门。我往侧翻滚,但它太快,爪风擦过肩头,青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我没站起来,就地一滚,借势往岩壁死角退。它紧追不舍,第二次扑击更狠,我能感觉到风压贴着头皮刮过。
第三次。
我咬牙,在它跃起的瞬间,把心神沉进那个地方——那个只有我能进的地方。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吸,半边身子仿佛“陷”了进去。狼爪贴胸而过,差一丝就开膛破肚。它扑空落地,前爪刨地,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我没时间想刚才怎么回事,趁它愣神,翻身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第三株寒心草前,一铲挖下,迅速装袋。
然后转身就跑。
它在后面追,速度惊人,但我借着地形绕弯,专挑窄道和陡坡。它体型大,几次被卡住。跑了约莫半柱香,身后吼声渐远,我才敢停下喘气,靠在一块巨石后,手撑膝盖,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三株草都在袋子里,完好无损。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地面塌了半寸,我本能往后跳,可还是没能完全避开。整片土层松动,轰地一声塌陷,我顺着斜坡滚了下去,肩撞石,背磕树,最后摔在一丛灌木里,浑身像散了架。
好半天才爬起来,嘴里有股血腥味。我抹了把脸,环顾四周——这是一处断崖下的凹地,四周被藤蔓遮得严实,若不是摔下来,根本发现不了。
我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嗅到一丝气息。
很淡,但很特别。像是雨后的老松,又像深井里的青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干净感。不是草药味,也不是野兽的气息。它从不远处飘来,若有若无。
我皱眉,循着气味走去。拨开一串垂挂的藤蔓,岩壁上赫然现出一道裂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可那股气息,正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没有脚印,没有抓痕,连蜘蛛网都没有。可那气息却真实存在,而且……似乎在微微波动,像呼吸一样。
我盯着那洞口,手慢慢移到腰间,握住铜铃铛。它依旧没响,可我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这里面有东西。
不是普通的妖兽,也不是寻常草药。是宝物的气息。我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宝物,但从小在王家藏书阁扫雪时,偷听过长老们讲经——他们说过,真正的好东西,哪怕封着,也会漏一丝“韵”。
这就是韵。
我咬了咬下唇,这是紧张时的老习惯。进去?还是走?
任务已经完成,三株草都在。现在回去,也算交差。可这洞……它出现在这里,偏偏被我摔下来才发现,是不是太巧了?
我伸手探进洞口。冷风拂面,带着那股气息,钻进鼻腔,让人心神一振。
我没有再犹豫。
握紧铜铃铛,我侧身挤进裂缝,一步踏了进去。黑暗瞬间吞没视线,只有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线,轻轻拉扯着我的呼吸。
我站在通道里,没再往前走,也没退。
手仍搭在铃铛上,耳尖泛红,眼睛适应着黑暗。
洞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