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我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那种淡淡的、像是隔夜猪肉的腥——是浓烈的、新鲜的、像是有人刚刚在我脸前杀了一头牛的那种。

我被熏的实在是受不了，就睁开眼。

天空是红色的。

夕阳温暖的橘红，是干涸的血被涂满整片苍穹的、暗沉的、让人想呕吐的红。

我躺在一片荒地上。身下的泥土松软得不像话，像是刚被翻过。我低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土壤。

不像红土高原那种铁锈红，是浸泡过血之后、又被太阳晒干的那种黑红。

“我这是到哪了？哪个鬼地方啊？我不是在办公室里面吗？”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我的办公桌。凌晨两点半，第37封退稿信写到一半，心脏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藏，28岁，网文编辑，猝死。

现在，我在这里。

系统激活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伪像簿已绑定。当前能力：复盘（72小时影像回放）、拟态（触碰偷取能力）。死亡次数：0。】

系统。

好，我有系统。

但一个当了八年网文编辑的人告诉我：穿越落地就有系统的，就是开挂。开后宫，开启无敌人生，的大好时刻。

再加上是无敌系统啊，竟然是可以72小时之内回放的系统，外加上没有限制的偷取技能，这两个加在一起简直就无敌呀！

没系统，十本里有九本主角活不过三章。

我第一反应高兴后，突然觉得不对，而是——

有诈。

我刚想站起来，余光扫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树。

但那些树不对劲。

它们没有树叶。光秃秃的枝干像是死人伸出的手指，扭曲着伸向红色的天空。而每一根枝干上，都挂着东西。

风一吹，那些东西轻轻摇晃，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骨头碰撞。

我走近了几步。

然后我吐了。

那些挂在树上的，是人，还有其他奇怪的生物，感觉有点像山海经生物，神话里面画龙、麒麟、凤凰，还有在封神演义电视里面演过的三只眼。

是尸体。

成百上千具尸体，像腊肉一样被穿在树枝上，有的已经风干成了黑色，有的还很新鲜——新鲜到我能看清他们胸口刻着的字。

每一具尸体胸口都有一行发光的小字，像是被烙上去的。

最靠近我的那具，是个年轻男人，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胸口刻着：

“开挂，被锁。”

旁边那具，一个女人，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胸口刻着：

“重生，被算。”

再旁边：

“信NPC，被卖。”

“隐藏身份，被因果追溯。”

“刚落地，直接被秒。”

旁边那条死龙挂在树上，身上刻着几个字

“神龙无敌系统”，召唤龙祖，使用（龙族寂灭）被干掉”。

我一具一具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人——都是穿越者？

这些生物是神话生物，传说中的神兽吗？怎么全部被干掉了？

他们的死因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死因，都跟“外挂”或者“前世经验”有关。

开挂的死得快。

重生的被算得死死的。

信NPC的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不是普通的杀戮。

这是专门针对穿越者的杀戮。

但是为什么干掉这些人，还要专门在他尸体上刻下这些字，来提醒我们后来者，这不是让我们更加警惕吗？

不应该是把这尸体毁掉了，让我们在毫无察觉的时候给一刀干掉，这才更轻松吗？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下意识地激活了「复盘」——想看看这片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画面一闪。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段视频。72小时前，这片区域发生过什么，全都清清楚楚。

我看到一个穿越者落地，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他激活了自己的系统（一个什么“无限升级流”的外挂），然后——

不到三秒。

一道黑色的光从远处射来，精准地击穿了他的胸口。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挂了。

他的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起来，挂到了树上。

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在用穿越者的尸体做标记。

黑光的主人从远处飞来说：“无限升级系统。我会给你时间吗？”

那人接着，说道：“你后期我打不赢，我不可以穿越到你初期，还没升级的时候来打你吗？”

我关掉了复盘，手心全是汗。

冷静，叶藏，冷静。

你是网文编辑，你看过上万本小说，写过几十本小说。所有套路你都懂。

这里有问题。大问题。

第一，那些尸体胸口刻着的死因都很“典型”——都是穿越者最常见的死法。说明这个世界对“外挂”“重生”“系统”这些东西有专门的检测手段。

第二，刚才复盘里那个穿越者激活系统后三秒就被杀了。说明激活外挂会触发某种警报。

第三，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这片区域唯一没有挂尸体的空地。为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随便激活系统。

我刚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很轻，很沙哑，像是有人在我耳边用砂纸磨玻璃。

我僵住了。

“你往前走三步，然后立刻向右扑。记住，三步，立刻，向右。”

我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信他。

但我照做了。

一、二、三——扑！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黑色的针从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射过，钉在了身后的树上。那棵树像是被硫酸腐蚀了一样，从针眼处开始发黑、枯萎、碎裂。

如果我没扑，那根针现在在我脑袋里。

我趴在地上，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棵枯树的树洞里，藏着一个男人。浑身是血，脸上有刀疤，眼睛却很亮。他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天上。

我抬头。

红色的天空中，有一个黑点在盘旋。

不是鸟。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像是一个眼球，长着蝙蝠的翅膀。它正在我头顶正上方缓慢旋转。

它在找我。

黑点盘旋了大概十秒，然后飞走了。

树洞里的男人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瘫靠在树干上。

“过来。”他声音很弱，“我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爬了过去。

树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男人身上全是伤，最严重的一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你也是……穿越者？”我试探着问。

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120天。”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120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只有一种看惯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疲倦。

“你不知道？”

“我刚到。”

“那就别知道了。”他闭上了眼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有种外挂叫（知情感知外挂），如果有的人对某件事知道的越多，那人就会受到感应，从而在你没成长之前来干掉你。”

“可你刚才救了我。”

“因为你是第39个。”他睁开眼，看着我，“前面38个，都死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

“那些就是。”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呢？”

“我是第37个。”

他艰难地抬起手，露出了手腕上的一个破旧皮革护腕。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我活了一百二十天。我死在信任。”

“这是我的遗言。”他说，“还没来得及刻上去，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听着，我没时间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别用你的系统。别相信任何人。别以为你能靠外挂活下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会吃你的系统”。

神秘人接着说道：“你越强，它越想吃了你。你越弱，别人会杀了你，因为杀了你，会得到天道的赏赐。”

“什么？”

“这是个养蛊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所有人都想吃掉你。所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神秘人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从脚部开始，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告诉……告诉后来的人……”

他没说完。

他整个人化成了灰，散在了树洞里。

我手里只剩下他塞给我的那个破旧皮革护腕。

我低头看着上面那行字。

“我活了一百二十天。我死在信任。”

一百二十天。

他活了一百二十天。

然后死在这个树洞里，救了一个陌生人。

我走过去捡起了恩人护腕。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个陌生人的叫什么名字，他就死去了。

我把护腕戴在了手上。

很紧，像是他最后的力气还留在上面。

我爬出树洞，站起身。

苍白天空上，红色的土地，挂着尸体的枯树。

远处传来某种野兽的低吼。

脑海中，伪像簿的界面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别用系统。

别相信任何人。

别以为能靠外挂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好。”

“那我就偏不用外挂。”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个猎场，能拿一个‘知道所有套路但一个套路都不用’的人怎么办。”

风从远处吹来，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轻轻摇晃。

咔嗒。咔嗒。

像是在鼓掌。

【检测到周围有异常能量波动。建议：保持静止，不要激活任何能力。】

叶藏也是听劝的，他就站在那里不乱跑，慢慢蹲下来，把自己藏进枯树的阴影里。

因为一个写了八年退稿信的网文编辑最清楚——小说里面有哪些设计。哪些套路。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永远死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