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必须要杀的人!”
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此刻在肖远的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想杀谁?!”
秦昭闻讯赶来,看着那张纸条,脸色铁青。
“孟瑶案的凶手,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石子尧立刻拿出电脑,开始重新排查十五年前的卷宗。
“不对!”
肖远猛地抬起头,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的目标,不是当年的加害者!”
“什么?”
秦昭和石子尧都愣住了。
“你们想!”肖远的语速极快。
“范盈是一个极度偏执,也极度聪明的人。”
“他为孟庆国复仇,杀掉了王虎他们,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功德圆满了。”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极度崇拜孟庆国的人。”
“在他的心里,孟庆国老师,就是法律和正义的化身,是完美的,不容许有任何瑕疵的。”
“可是,十五年前,他最敬爱的老师,却亲自判决,放过了两个强暴自己女儿的畜生!”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十五年来,一直扎在范盈的心里!”
“他敬爱老师,所以他替老师去杀人,去完成老师想做而不能做的复仇。”
“但同时,他也恨老师!恨他的‘软弱’,恨他的‘不公’!恨他亲手玷污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
“所以,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肖远看着秦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是他认为,已经不配再做法官,不配再代表正义的……”
“孟庆国!”
这个推论太过疯狂,也太过残忍!秦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立刻去孟老家!”
警车拉着凄厉的警笛,在凌晨的街道上疯狂地飞驰。
肖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表,只希望他们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们赶到孟庆国所住的那个老旧的家属院时,楼下已经悄无声息。
“不好!”
肖远第一个冲下车,疯了一样地冲上楼。
孟庆国的家门虚掩着,肖远一脚踹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客厅里,一片狼藉。
孟庆国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
而范盈,正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崇拜、痛苦和疯狂的扭曲在一起的表情。
“范盈!住手!”
肖远大吼一声,拔出了枪。
范盈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你们,还是来了!”
他没有放下刀,而是将刀尖,更近地抵在了孟庆国的喉咙上。
“别过来!”他嘶吼道。
“再过来一步,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范盈!你冷静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秦昭也带着人冲了进来,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很冷静!”
范盈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虽然无法说话,但眼神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孟庆国。
“老师!”
他哽咽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自己的父亲控诉。
“你教我,要信仰法律,要维护正义。”
“可是在瑶瑶的案子上,你自己的正义呢?!”
“你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畜生,只被判了短短的三年!你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做!”
“如果不是你的公正,瑶瑶她根本就不会死!”
他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孟庆国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痛惜和悲哀。
他示意肖远,取掉他嘴里的布条。
“范盈!”
孟庆国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我做了身为一个法官,应该做的事。”
“我不能因为受害者是我的女儿,就失去一个法官最基本的公正。”
“证据不足,就是证据不足。”
“这是法律的尊严,也是我作为一名法官,必须坚守的底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果法律的尊严,需要用我女儿的命去换,那我宁愿不要这种尊严!”
范盈的情绪彻底失控,他挥舞着匕首,嘶吼着。
“不!”
孟庆国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庄严的法庭之上。
“范盈,你错了!”
“法律,从来都不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
“它的存在,是为了建立和维护一种秩序。”
“一种能让绝大多数人,安稳生活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可能会有不公,会有遗憾,会有像瑶瑶一样,无法被完美慰藉的冤魂。”
“但是,如果没有了这个秩序,那这个世界,将彻底沦为人人自危,血腥复仇的丛林地狱!”
“到那个时候,才会有更多无辜的瑶瑶,出现在我们身边!”
孟庆国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陷入偏执疯狂的学生,苍老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孩子,你是个好律师,你的心里,装着比很多人都更纯粹的正义。”
“但是你忘了,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法律的剑,指向的永远是罪恶,而不是挥向同样渴望正义的人。”
“放下刀吧!”
“以一个老师的名义,我求你。”
孟庆国的这番话,像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了范盈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他那双充满着悲悯和痛惜的眼睛。
他手中的匕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心中那座由仇恨和偏执构筑起来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老师……”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孟庆国的面前,像一个迷路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放声痛哭。
肖远和秦昭冲上前,将他控制住,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
闹剧,终于落幕!
范盈被带走了,当他经过孟庆国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对不起!”
孟庆国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肖远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位一辈子都在用生命维护法律尊严的法官。
在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赢了法律,却输了自己最爱的女儿,和最得意的学生。
不知道在他之后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里,午夜梦回时,他是否会后悔,自己当年的那个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