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里,空气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上巨大的国徽,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而又肃穆的光,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这出人间悲剧的终场。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扛着长枪短炮、表情兴奋的记者;
有神情悲愤、双眼通红的受害者家属;
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普通市民;
他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躁动的蜂群,盘旋在这座象征着公正与威严的殿堂之上。
肖远和石子尧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范盈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戴着冰冷的手铐和脚镣。
他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剃成了板寸,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自信和温和,只剩下一片近乎于偏执的平静。
他挺直了腰杆,眼神直视着前方的审判长。
仿佛他不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杀人犯,而是一个即将慷慨就义的殉道者。
秦昭没有来,他请了假。
肖远知道,他是不忍心来,也不想来看这最后一幕。
那个他曾经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这对一个老警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被告人范盈,你是否承认,于今年八月至十月期间,先后杀害了被害人王虎、李三、赵四?”
审判长那庄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杀人!”范盈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只是在替天行道,在执行他们早就该受到的惩罚。”
他的话,瞬间在旁听席上引起了一片哗然。
“肃静!”法警的警告声响起。
“被告人,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公诉人站了起来,义正词严地指控。
“你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剥夺了三名被害人的生命,这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你所谓的‘替天行道’,不过是你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借口?”
范盈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我老师的女儿,孟瑶,十五岁,人生最美好的年纪,被那三个畜生活活毁掉的时候,你们的正义在哪里?!”
“当那三个畜生因为所谓的证据不足,只被轻判几年。”
“甚至其中一个只接受了短短三个月的社区服务,大摇大摆地走出法院的时候,你们的法律又在哪里?!”
“我等了十五年!我以为时间会给我,给我老师,给那个屈死的女孩一个公道!”
“但是我等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手铐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我等到的是那几个畜生出狱后,继续作恶,继续逍遥法外!”
“而我的老师,那个一辈子信仰法律,维护法律尊严的人。”
“只能在每一个深夜,抱着他女儿的遗像,无声地流泪!”
“告诉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正吗?!”
他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旁听席上,一个中年妇女猛地站了起来,她指着范盈,用嘶哑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你胡说!”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我儿子!你凭什么杀我儿子?!”
“他已经坐了十年牢了!他已经为他犯的错付出代价了!”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她是王虎的母亲。
范盈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因为悲痛而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仇恨。
“代价?十年牢,就能换回一条鲜活的生命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儿子不死,我妹妹就白死了!”
“你……”
王虎的母亲被他这句话顶得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法庭再次陷入混乱,就在这时,证人席的门被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是孟庆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当他走上证人席,看到被告席上那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时。
他那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老师……”
范盈看着孟庆国,嘴唇哆嗦着。
那份刚刚还坚不可摧的偏执,在看到自己老师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孟庆国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法官,用一种宣读判决书时,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道:“我是孟庆国。”
“我证明,范盈在过去十五年里,一直对我女儿的案子,存在着极大的心理执念。”
“我曾多次劝导他,但他始终无法释怀。”
“我证明,他杀害王虎等三人,是出于对我女儿的同情,和对我这个老师的维护。”
“我证明,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律师。”
“但是……”
孟庆国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正视着范盈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范盈,你是我的学生,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我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儿子。”
“但是,这一次,你错了!”
“你错在,用一种罪恶,去惩罚另一种罪恶。”
“你错在,让你自己,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种人。”
“老师……”
范盈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被告席上,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臂。
像一个迷路了许久的孩子,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最终,法庭宣判。
范盈因故意杀人罪,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庭审结束,肖远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看到秦昭靠在他的车旁,手里夹着烟,正在等他。
“都结束了!”肖远走过去,轻声说。
“嗯。”
秦昭点了点头,把烟递给他。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法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我们抓了一个坏人。”
肖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但他,是被另一个坏人,逼成这样的。”
秦昭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重要。”他缓缓说道。
“如果我们能让正义及时到来,就不会有人走上这条路。”
三天后,滨城第一监狱。
肖远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探视室那头的范盈。
他换上了蓝白相间的囚服,头发被剃得更短了,但精神看起来比在法庭上时,好了很多。
“你找我,有什么事?”肖远拿起电话听筒。
“谢谢你,肖警官。”
范盈也拿起了听筒,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谢谢你,让我老师能在最后,说出那番话。”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范盈点了点头,“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和严肃。
“织网者,不会放过我的!他们知道,我知道的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狱警,压低了声音。
对着话筒,用只有肖远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要小心,他们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