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还没亮透。苏念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对面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看着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帆布袋,那本词汇书放在最上面,拉链拉好。帆布袋放在床尾,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七点半,食堂。阿姨看见她俩进来,没说话,直接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红烧肉,比平时多,满得冒尖。
“今天走得早,先吃。”
苏念坐下来,夹了一块,嚼着。
“阿姨,我们走了。”陈念说。
阿姨站在柜台后面,用围裙擦了擦手。“那边要是食堂不好吃,就回来。”
“好。”
苏念把碗端起来,把汤汁喝干净,碗底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上。她冲了很久,把碗壁每一寸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油,才放回回收处。
“走吧。”她说。
站台人多。陈念背着包,苏念拎着帆布袋,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检票口的闸机响了一声,她走过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挂着星城站的牌子,白底红字,边缘有些锈迹。
“陈念。”
“嗯。”
“我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材料到了就回来。”
她转回去,跟着人群往前走。车厢门口列车员在检票,她递过去,对方扫了一眼,点头让她进去。靠窗的位置,她坐下,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在跑,有人拎着行李箱往车头方向奔,有人抱着小孩慢慢走。广播声在头顶响,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是催促。
然后车动了。
站台开始往后退,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星城的楼房、街道、梧桐树,都在往后退。苏念看着窗外,没有回头。田野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绿色和棕色,偶尔有一条小河从桥下穿过,水面反光,亮的。
“苏念,你睡一会儿吧。”陈念说。
“不睡。我想看。”
“看什么?”
“看外面。我以前没见过。”
陈念没有再说话。苏念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一切。树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闪过,远处的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又缓缓消失在车尾的方向。她看见有人在田里弯腰,看见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看见一群鸟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散开,又落回去。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她一直看着。
下午,京都站。天阴,云层很低。出站口人很多,陈念走在前面,苏念跟在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牌子上写着陈念的名字。他看到他们走出来,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精密仪器研究所的。姓周,你们叫我周师傅就行。车在外面。”
车是灰色的面包车,后排座位有点旧。苏念坐进去,帆布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京都的楼比星城高,车比星城多,路灯是白色的,不是橘黄的。
“研究所那边住宿安排好了,两间房,挨着的。”周师傅说,“你们先放东西,明天方工过来。”
“谢谢。”陈念说。
研究所的门不大,门口有两棵松树,种在水泥花坛里,树形修剪得整齐。车停进去,有人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回去了。
周师傅带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右手边是陈念的房间,隔壁是苏念的。门打开,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外不是梧桐树,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外墙,墙面上有一排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苏念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词汇书拿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本书,又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苏念。”陈念在门口叫她。
“嗯。”
“要不要去看看实验室?”
“好。”
三楼走廊另一头,门开着,里面刚打扫过,地面还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工作台是新的,木质的,散发着淡淡的胶水味。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电脑还没接上线,屏幕是黑的。窗户朝南,有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暖的。
苏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某处食堂的油烟味。
“窗户朝南。”她说。
“嗯。你喜欢?”
“不知道。”她把手放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缘。“但比朝北好。”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傍晚,食堂。研究所的食堂比学校的大,窗口多,菜也多了几样。苏念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面,扫了一遍菜单。
“没有红烧肉。”她说。
“明天可能会有。”陈念说。
她打了一份炒青菜和一份米饭。坐下之后,她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她说。
“和学校比呢?”
“差不多。”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吃完,她端着餐盘去洗碗。水池在水房里面,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盘子上。她冲了很久,手指刮掉盘底的米粒,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油了,才放回回收处。洗完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外面是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白色的。
“陈念。”
“嗯。”
“赵磊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他今天刚到,可能要收拾。”
苏念点了点头。
晚上,苏念坐在新房间的床上,面向窗户。窗外路灯亮着,白的光落在窗台上。她没有看网络,没有调取任何数据。她只是坐着,听着这个新地方的安静。
隔壁有陈念翻东西的声音,很小。楼下有脚步声走过,越来越远。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模糊的。
她没有调取任何数据。她在听。
晶体还在星城,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暗金色的。她不用看也知道。
“苏念,你睡了吗?”陈念在隔壁问,隔着墙。
“没有。”
“明天方工来。”
“我知道。”
“材料的事,他说已经安排了。年底之前。”
“我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陈念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轻一点:“那你早点休息。”
“好。”
苏念坐在床上,没有躺下。窗外的路灯亮着,白的光。她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