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苏念坐在床边，面向窗户。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没有太阳。远处那排空调外机在风里轻轻晃，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颜色。
她换好衣服，牛仔裤和浅色外套，头发扎起来。出门的时候隔壁门没开，她站在走廊里等了两分钟，陈念才出来，头发还有点湿。
“你洗头了？”苏念问。
“昨晚洗的。没干透。”
两个人下楼梯。地砖是新铺的，踩上去声音不一样，比星城的清脆一些。食堂已经开了，人不多，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角落，面前的碗里冒着热气。
窗口的菜比昨天多了一些。苏念扫了一遍，没有红烧肉。
“没有。”她说。
“下午可能有。中午没有。”
“那中午再看。”
她打了白粥和咸菜。坐下之后，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放嘴边吹了吹。
“烫吗？”陈念问。
“不烫。”她喝了半碗，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咸菜比学校的咸。”
“你慢慢习惯。”
她吃完了整碗粥，把咸菜也吃完了，端着碗去洗。水房的水声和星城的食堂不一样，更响一些，管道里有嗡嗡的回音。她冲了很久，摸了摸碗壁，没有油，放回回收处。
上午，方工来了。他敲了敲门框，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昨天低温测试的数据看了吗？”他问。
“看了。”苏念说，“芯片批次的问题，查到了吗？”
“查了。供应商换了原材料，第三批的低温性能确实不稳定。已经要求召回，发新的批次过来。”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抽出来铺开。“这是新的测试方案。要在零下三十度跑一轮，数据要连续记录十二个小时。”
苏念低头看着方案。“零下三十度，实验室的低温箱够吗？”
“不够。要去外场测。合川那边有一个低温测试基地，十一月底开放。你们到时候去一趟。”
“我留下看数据。陈念去就行。”
方工看了她一眼。“行。到时候我安排车。”
他收好文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昨天那批低温数据里还有一个异常值，在第六个小时出现了一次电压波动。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不是芯片的问题。是测试设备的电源波动。你查一下那条线的供电记录，应该能找到对应的跳变。”
方工沉默了几秒。“我已经查了。确实是电源波动。”
他没有再说别的，推门出去了。
中午，食堂。红烧肉果然出现了，在一个不锈钢盆里，浮着一层油光。苏念打了一份，坐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吗？”陈念问。
“咸。和学校一样。”
“那习惯吗？”
“习惯。”她又夹了一块，嚼着。油从嘴角溢了一点，她用手背擦掉。
下午，苏念坐在新实验室的椅子上。电脑已经接上线了，屏幕亮着，上面是低温测试的数据文件。她没有打开。她坐在那里，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排空调外机上，锈迹被照得发亮。
“陈念。”
“嗯。”
“你什么时候去合川？”
“方工说十一月底。还有一个多月。”
“那还早。”
“嗯。”
苏念转了一下椅子，看了一眼那排未打开的文件夹，又转回去。
“陈念，赵磊要是打电话来，会打你的手机还是我的？”
“可能是我的。他只有我号码。”
苏念点了点头。“你把号码给他。我的也给他。”
“好。”
傍晚，陈念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西部的一个城市。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苏念。
“赵磊。”
苏念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对面是风声，很响，然后有声音进来。
“喂，苏念。”
“嗯。”
“我到了。”
“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宿舍，床，桌子。窗户外头是山，黄的那种。”
“能看见山？”
“能。一抬头就是。”
苏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
“赵磊。”
“嗯。”
“那边冷不冷？”
“还行。比你们那边冷一点。早上起来窗玻璃有霜。”
“那你穿厚点。”
“穿了。你也是。”
苏念看着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灰色的。
“赵磊。”
“嗯。”
“你那个箱子，拉链还好吗？”
“好的。拉了一次就拉上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赵磊的声音又响起来：“苏念，我到这边了。我到了。”
“我知道。你打电话了。”
“嗯。那我挂了。”
“好。”
苏念把手机还给陈念。屏幕黑了。她转回身，面对窗户。
“他到了。”她说。
“嗯。”
“他说窗户外面是山。”
“他喜欢山。”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窗外的路灯亮了，白色的，落在窗台上。她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陈念。”
“嗯。”
“你说明天食堂还有红烧肉吗？”
“应该有。今天是周一。”
“那明天中午去。”
“好。”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吧。今天差不多了。”
两个人并排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陈念。”
“嗯。”
“晶体还亮着。”
“你看到了？”
“不用看。知道它在那里。”
她继续往下走。出了楼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路面照成白色。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干燥的气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有一处稍微薄一些，光从后面透出来，淡淡的。
“明天再来。”她说。
“明天再来。”
她往前走。影子落在地上，实实的。她走在路灯下面，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