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还在吹，薄荷糖的凉意退去，舌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苏觉靠在窗边，楼下的喧嚣是别人的，房间里的寂静是他自己的。

　　林薇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她大概早已在冷静的规划中安然入睡。周婷婷的香水味，连同那250元租金的廉价感，似乎也被夜风彻底涤荡干净了。

　　脑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和那只待宰的鹅的意象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岁月磨损了棱角，总是带着点讨好的脸。

　　他的父亲，苏建国。

　　记忆像潮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一年，苏觉十七岁，高二。

　　他正痴迷于一个潮牌，家境好的男生几乎人手一件新款外套，标志性的刺绣logo，在阳光下晃着一种“我属于某个圈子”的隐秘光芒。价格，一万五。

　　对他当时的家庭来说，这是个需要掂量的数字。但他觉得理所应当。他是独子，父亲虽只是个普通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但从小到大，他没在物质上真正短缺过什么。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宠溺和纵容。

　　那天晚饭后，他在客厅堵住正在看新闻的父亲。

　　“爸，给我一万八。”他语气随意。

　　苏建国从电视上挪开视线，推了推老花镜：“觉觉，你要这么多钱做啥呀？”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带着商量。

　　“看中件外套，一万五。剩三千配条裤子鞋什么的。”苏觉划拉着手机，把模特图亮给他爸看，“就这个，限量款，晚了就没了。”

　　苏建国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串数字让他眉头渐渐锁紧。他把手机递回去，语气试图轻松：“这衣服……是一万五，不是十五块。而且，你这季不是刚买了两身新衣服吗？怎么又要换？当然，你要换肯定有你的道理，但爸爸就是觉得……”

　　“你又不懂。”苏觉不耐烦地打断，收回手机，“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别管那么多了，给钱就行。”

　　这带着轻视的拒绝，让苏建国脸上的温和有些挂不住。他沉默了几秒，新闻里主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儿子，”苏建国的声音沉了一些，带着努力压制的耐心，“你现在已经上高中了，是关键时候。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玩物丧志了？心思得多放在学习上。”

　　“又来！”苏觉像被点的炮仗，积压的不满瞬间爆发，“你要不就是一个星期、半个月见不着人影，忙你的破账本！一见面，就给我上课！要求我考第几名，要求我别打游戏，要求我交朋友要谨慎……你就不能夸我一点好？我现在想要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玩物丧志？”

　　苏建国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唇嚅动了一下，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力。他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因为儿子的指控而有些发颤：“儿子，你……你养尊处优惯了。你要的这笔钱，很多普通家庭，一个月都赚不到这么多。一件衣服，它再好看，再限量，它能帮你考大学吗？能当饭吃吗？爸爸不是不给你买，是这钱，它得花在刀刃上……”

　　“刀刃刀刃！你的刀刃就是那些破分数！”苏觉梗着脖子，叛逆期的怒火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我要点钱只是买身衣服，又不是拿去干坏事！你至于这么嘟嘟噜噜说这么多吗？你这么些年，除了给钱、除了念叨，你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吗？你了解我现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们学校现在什么样吗？你什么都不懂！”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苏建国的心里。

　　苏建国整个人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父亲最终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苏觉狂跳的心上。

　　争吵戛然而止。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无聊的广告声。

　　苏觉站在原地，胸口还因愤怒而起伏，但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恐慌已经开始蔓延。他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用力甩上门，反锁。然后掏出手机，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惩罚了父亲的“不理解”，也隔绝了让他更烦躁的后续。

　　那一晚，他戴着耳机打游戏到凌晨，在虚拟的世界里大杀四方，试图用喧嚣掩盖心底那丝不断扩大的不安。后来实在撑不住，衣服也没脱，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惊醒的。

　　“苏觉！苏觉！开门！快开门啊！”

　　他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打开门。母亲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妈……你怎么了？”

　　“你爸……你爸在医院！快走！”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抓着他的手冰冷湿滑。

　　苏觉懵了，昨晚残存的怒火和叛逆瞬间被冻结。他手忙脚乱地开机，无数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母亲，还有几个陌生的医院座机。

　　“为、为什么打我电话？我爸他……”

　　“你还有脸问！”母亲第一次对他发出如此尖利绝望的哭喊，“你爸昨晚半夜胸口疼得厉害，打你电话关机！打不通！他怕吵醒你学习，自己硬撑着叫了救护车！为什么一晚上不开机？！为什么啊？！”

　　“我……我跟我爸吵起来了，烦，我就关机了。”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迎上去的母亲缓缓摇了摇头。

　　“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死，送来得太晚了……节哀。”

　　母亲腿一软，瘫倒在地。

　　苏觉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昨天傍晚，父亲还站在客厅里，试图跟他讲道理。

　　现在，父亲躺在那里，不会再说话，不会再看他，不会再因为他要一万八而皱眉。

　　是他，用一句“你尽到责任了吗”的诘问，和一次任性关机的举动，亲手把父亲推向了求救无门的绝境。

　　处理完父亲冰冷而简短的后事，家里笼罩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母亲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母亲把苏觉叫到面前。她的表情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平静，看着苏觉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打量陌生人般的审视。

　　“苏觉，”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你爸走了，有些事，也没必要瞒着了。”

　　苏觉茫然地看着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你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母亲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残忍，“你是你爸年轻时，一次酒后……和外面女人生的。那女人生了你没多久就扔下你跑了。你爸把你抱回来，求我留下你。我……我同意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说出更决绝的话：

　　“这些年，我尽力了。我对自己说，孩子是无辜的。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看着你，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我的委屈。你爸在，这个家还在。现在你爸不在了……”

　　“你走吧。房子我会卖掉。钱……我会给你留一部分，够你用到上大学。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决。

　　“妈……”苏觉嘶哑地喊了一声，那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母亲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砰。”

　　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门的声音很重。重到，仿佛把他整个十七岁之前的人生，以及未来所有关于“家”的想象，都彻底关在了外面。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桌上，是装着钱的信封。

　　地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天争吵时他踢倒的垃圾桶的痕迹。

　　空气里，好像还有父亲最后那疲惫而失望的眼神。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父亲，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又被抚养他十七年的母亲遗弃。

　　以后才知道一万五千是多少钱！

　　记忆的潮水终于退去。

　　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去摸，满是水渍。

　　他用一句残忍的质问，永远失去了质问的对象。

　　他用一次关机的任性，亲手关闭了通往父亲世界的最后通道。

　　所以，他后来沉迷倾听。

　　他害怕承诺，逃避深入的关系。

　　其实他最想穿越回去，告诉那个混账的自己。

　　去看一眼父亲沉默背后的压力，去听一句他未说出口的关爱。

　　而不是，要那件该死的一万五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