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风都像是被冻死在了这片枯林里，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吝啬给予。
贾衍半跪在洼地边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刮得喉咙生疼。他的视线，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三丈开外那头山魈的后腿上。
那畜生的肌肉，正在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微微收缩，再放松，再收缩。
像一张即将拉满的弓。
它在蓄力，在寻找一个能将他彻底撕碎的，万无一失的时机。
贾衍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杆已经快要散架的龙胆亮银枪。枪头松动的触感，右臂被肩甲束缚的滞涩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场死局，是他那些“好同袍”亲手为他布下的。
一股混着暴怒和冰寒的杀意，在他心底疯狂冲撞。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越是愤怒，头脑就必须越是冷静。
这是他在北疆尸山血海里学到的第一课。
来了！
就在山魈后腿肌肉收缩到极致的那个刹那，贾衍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拧腰旋身，将那杆长枪横了过来，当成一根棍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贴着地面狠狠地扫了出去！
龙胆枪术，横扫千军！
因为右臂不便，他几乎是把左腿当成了轴心，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硬生生转了半圈，用身体的惯性甩动了沉重的枪杆！
“吼——！”
山魈的腾空扑击才到一半，就被这记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贴地横扫给逼停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拧，放弃了扑杀，双脚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砰！”
落地的一瞬间，山魈的前掌往地上一拍，那虬结的肌肉再次绷紧，显然是想发动第二次跳跃。
可贾衍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一直在赌，赌这畜生的攻击模式单一，每一次腾空前，都有一个无法消除的蓄力动作！
“死！”
贾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右脚在地面上狠狠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抢步突刺！
那松松垮垮的枪尖，在这一刻却凝聚了他全部的意志和力量，像一道银色的电光，直奔山魈那刚刚落地的左后膝关节！
“噗嗤！”
枪尖入肉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嗷呜——！！！”
山魈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痛吼，左后腿一软，整个身子猛地一歪，那蓄势待发的腾空扑杀，硬生生变成了个狗啃泥，庞大的身躯“轰”的一声砸在了沙土地上！
成了！
贾衍心中一喜，可还没等他拔枪后退，一股更加狂暴的妖气从倒地的山魈身上炸开！
那畜生竟是借着倒地的姿势，一个翻滚，粗壮的双臂抡起来，像两柄破风的巨斧，朝着贾衍拦腰横扫过来！
这一下要是被扫中，骨头都得断成好几截！
贾衍瞳孔骤缩，脚尖点地，拼命向后飞退。
山魈一击不中，彻底陷入了癫狂。它拖着一条伤腿，状若疯魔地追着贾衍猛砸猛砍，双臂挥舞得虎虎生风，逼得贾衍只能在那些枯死的胡杨树之间狼狈闪躲，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体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再这么下去，不等被砸死，自己就先累死了！
“妈的！”
贾衍一咬牙，看着前方一棵被他之前撞歪的枯树，心里瞬间有了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脚步一乱，像是体力不支，朝着那棵枯树的方向踉跄了一下。
山魈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它嘶吼着，挥舞着巨臂，朝着贾衍的后心狠狠砸下！
就是现在！
贾衍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山魈那巨大的拳头落了空，狠狠地砸在了那棵枯树的断枝上。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山魈的身形，也因为这一下，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够了！
贾衍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左手闪电般探到右肩，也不管会不会扯到伤口，抓住那件碍事的残破肩甲，狠狠向外一撕！
“嗤啦——！”
缝线崩断，皮甲撕裂！
那块束缚了他半天的累赘，终于被他硬生生给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右臂，彻底解放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涌遍全身，贾衍深吸一口气，丹田之内，沉寂的赵云武魂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轰然运转！
他猛地张口，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箭从他嘴里喷出，在寒冷的夜空里，宛如龙吐之雾！
对面的山魈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抬起头，正要发出咆哮——
晚了！
它的咽喉，那处最脆弱的要害，在抬头的一瞬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贾衍的视野里！
贾衍的脚，踏碎了脚下的枯枝。
他的身，随枪而走。
他的眼，只剩下山魈咽喉那一个点。
龙胆枪术·穿云破月！
“嗡——！”
那原本松动的枪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焊死，枪尖之上，凝聚起一点刺破暗夜的寒芒！
人至，枪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穿刺！
“噗——！”
长枪，自下而上，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山魈的咽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山魈那暴虐的嘶吼，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阵“嗬嗬”的漏风声。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凶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与不解。
它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刚才还被它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弱小人类，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
贾衍没有给它思考的机会，手腕猛地一抖！
“砰！”
一股暗劲在山魈的脖颈内炸开，巨大的力道直接将它的颈骨震碎。
山魈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堵墙似的，轰然向后倒去，重重地砸进了沙土里，激起漫天烟尘。
贾衍单手持枪，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赢了。
就在这时，山魈那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胸口，突然裂开了一道幽光。
紧接着，一块泛着青铜光泽、形状极不规则的碎片，缓缓地从裂缝中飘浮出来，悬在半空。
武魂碎片！
贾衍瞳孔一亮，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走上前，伸出手，一把将那块碎片握在了手心。
冰凉，坚硬。
可就在他握住碎片的一瞬间，那玩意儿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顺着他的掌心，没入了他的体内。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原本因体力透支而酸痛无比的肌肉，像是被泡进了温泉里，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更奇妙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气血，都在以一个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幅度，缓缓增长！
这就是……金手指的力量吗？
贾衍缓缓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头巨大的尸体，又抬起头，望向军营的方向。
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凌乱的黑发，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疲惫。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彻骨的寒意。
这场仗，还没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