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未散,叶府内已隐隐有了喧嚷声。
叶飞扬看着一身崭新锦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沐盛,无奈地指了指身上大红的新郎吉服:“沐盛,这……于礼不合吧?依礼,我祭祖过后,便该骑马领着仪仗,前往沐相府上迎亲,再迎回我府中行礼宴客。为何……沐相要我留在自己家中等候,她反坐轿过来,再一同折返相府?这岂非……既不合制,又多此一举?”
“叶大人——”沐盛今日也换了身绛红团花的鲜亮衣裳,衬着他那张惯常精明稳重的脸,颇有几分喜庆的滑稽:“若是寻常人家娶亲,自然依着老礼儿来。可您这桩婚事……它不寻常呀。”
他凑近半步:“您可是在太极殿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求的婚。这事儿,早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内外。如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贺礼早几日就送到了;那更多没收到帖子的,这会儿只怕已将几条主街围得水泄不通,就等着瞧这‘御史娶宰相’的热闹呢!若真按老礼,从您这府上出发去接亲……啧,怕有三个小小、小小的难处。”
“哪三个?”叶飞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沐盛竖起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这一嘛,您府上……怕是寻不出一匹能配得上这场面的、像样的高头大马来。”
叶飞扬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嘴。
“这二嘛,”沐盛笑容加深,“您府上连同门房、厨子、洒扫满打满算,不过五人。这迎亲的仪仗、鼓乐、旗牌、傧相……从何而来?”
叶飞扬扶额。
“这三嘛,”沐盛语气诚恳得近乎残忍,“就算新娘子接回来了,您这府邸……怕是连今日到贺宾客的十分之一,都站不下呀。叶大人,难道让沐相和诸位贵客,在院子里站着观礼、蹲着吃席不成?”
“……”叶飞扬被噎得半晌无言,只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所以呀,叶大人——”沐盛见火候到了,忙收起那点促狭,“小的知道您素来清廉自守,不慕虚华。可今日之事,毕竟举城瞩目。小的出府前得了信儿,连陛下都会遣身边得用的内侍前来观礼道贺。这场面,关乎朝廷体面,也关乎沐相的颜面……终究不好太过……简朴,您说是不是?”
叶飞扬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认命的疲惫:“罢,罢,罢!就依沐相安排。我在府中先行祭祖,而后……静候轿临。”
“这就对了!”沐盛抚掌,随即又小声嘟囔,“这都马上要拜堂了,还一口一个‘沐相’,生分得紧……”
“你说什么?”叶飞扬装作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沐盛连忙摆手,“那叶大人您先准备着,吉时将至,我家大人自会准时过府。小的先回那边盯着,免得那帮丫头小子们闹过了头。”
送走沐盛,叶飞扬一转身,就见叶听凑在跟前,眼睛亮得惊人。
“老爷!”叶听搓着手,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咱们这次……可真是沾了大光了!”
“沾什么光?”叶飞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您想啊!”叶听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宴席设在沐相……哦不,夫人府上!夫人府里那些厨子,那手艺!上次送来的鱼头,啧,鲜得眉毛掉!还有那炒饭,粒粒分明......”
“你这馋嘴的猢狲!”叶飞扬被他气笑了,伸手虚点他额头,“就记得吃!忘了上回吃完她送的东西,你我主仆二人,轮番跑茅房,差点脱了形?”
“那不一样,不一样!”叶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理直气壮,“今时不同往日!从今往后,那就是咱自家夫人了!自家人,还能害自家人不成?”
“好你个叶听,我这堂还没拜,你倒先叫上‘夫人’了。”叶飞扬笑骂,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挥袖道,“去吧去吧,吩咐他们,将祠堂再仔细洒扫一遍,贡品务必新鲜洁净。不管怎么说,今日……总归是桩大喜事。”
然而,此时的叶飞扬尚未真切意识到,他这“大喜之日”的“坎坷”路途,才刚刚开始。
……
留府等待的时辰里,自然少不了亲朋故旧登门道贺。
这次,踏进叶府的是大理寺卿张混,人未至,爽朗的笑声已先传了进来。
“叶大人!恭喜,恭喜啊!”张混进门便连连拱手,脸上笑得堆满了褶子,“哎呀呀,叶大人,虽说本官忝为你的上官,可这能娶得沐相为妻的本事,老夫是拍马也难及,学不来,学不来哟!照我看,这大理寺的担子,往后你得多担待。本官也好早日寻个由头,学那些闲云野鹤,告老还乡,游山玩水去也!”
“张大人说笑了!”叶飞扬连忙迎上还礼。
“哎,非是说笑。”张混摆摆手,“这告老还乡,自有告老还乡的趣味。本官也是近日听一位前辈高人点拨,方知其中妙处,错不了,错不了!”
叶飞扬心中一动,正要询问,一个苍老却中气颇足的声音,已自张混身后传来:
“飞扬——”
叶飞扬浑身一震,蓦然抬头。
只见一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位沉稳仆役的搀扶下,缓步迈过门槛。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睿智,虽布衣常服,通身那股历经风雨沉淀下的从容气度,却丝毫未减。
正是他的恩师,前任丞相——张九清。当年,正是这位老人,将他从清贵的翰林院,一手提拔至御史台,给了他直面风雨的起点。
“恩师!”叶飞扬眼眶一热,激动之下,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不可!万万不可!”张九清连声阻止,示意身旁仆役赶紧扶住,“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天地君亲之外,岂有新郎跪拜他人之礼?快起来,快起来!”
叶飞扬被搀扶着站直,望着恩师慈和的面容,喉头哽了哽:“学生……学生以为恩师隐居山野,静心养性,必不愿为这等俗事车马劳顿。没想到……恩师竟真的来了。学生……学生……”
“这是说的什么话?”张九清朗声一笑,拍了拍叶飞扬的手臂,又看向一旁的张混,“老夫告退之后,每日山间漫步,林中听泉,身子骨反倒比在京城时硬朗了些。若是终日枯坐,那才是朽了。正好借你这杯喜酒,活动活动筋骨,看看京城新气象,甚好,甚好!”
“正是此理。”张混笑着附和,“下官看张老如今,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比起在朝时更添几分仙风道骨。看来下官也得寻个机会,好生休沐些时日,向张老好生请教这徜徉山水、颐养性情的道理才是!”
叶飞扬也随着笑起来,心中暖流涌动。但看着恩师含笑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事,笑容微敛,声音低了下去:“恩师,学生此番迎娶沐相,其中缘由曲折,实是……”
“哎——”张九清仿佛早已看穿他心思,轻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庙堂之高,起伏寻常。最难的不是身处低谷,而是心陷其中,执着难放。老夫离京那日,便已想通了。否则,又怎会嘱托你,望你莫让沐柳……重蹈老夫覆辙?”
他微微一顿,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往事已矣,来日可追。今日,为师此来,只为贺你新婚之喜。旁的,不必多言。”
“学生……拜谢恩师!”叶飞扬鼻尖一酸,再次深深一揖。
“好了好了,叶大人,莫再拘礼了。”张混适时笑着插话,对张九清道,“张老,叶大人这边吉时将临,想必还有诸事需准备。您既已回京,不妨多盘桓几日。往后时日方长,有什么话,再慢慢叙谈不迟。不若,咱们先一步过府?也好让叶大人腾出手,应对新妇。”
“此言有理。”张九清含笑点头,又勉励地看了叶飞扬一眼,这才与张混一同离去。
……
日影西斜,将近黄昏。
终于,街角处响起清越的鼓乐之声,一列鲜衣怒马的仪仗,护着一顶八人抬的朱缨锦轿,稳稳穿过人潮,停在了叶府门前。
那轿子形制大气端庄,轿身披红挂彩,流苏摇曳,既不显奢靡,又处处透着精心。
“老爷!老爷!”叶听与叶林早已按捺不住,从门内窜出来,一左一右扯着嗓子喊,“来了!夫人来了!快!快出来迎轿啊!”
叶飞扬的心,毫无预兆地猛然一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倏地松开,狂跳起来。这种混合着紧张、期待、惶然乃至一丝晕眩的滋味,他此生只在奉旨南下江南、踏入那未知棋局前,才短暂地体会过。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胸前硕大的绸缎红花,在震耳的鼓乐与欢笑声中,迈出府门,走向那顶静候的喜轿。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轿前,几名身着彩衣、容貌俏丽的丫鬟与舞姬一字排开,虽个个笑靥如花,却齐齐叉腰,挡住了他的去路。
叶飞扬在轿前三步处站定,稳了稳心神,对着轿门拱手,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干涩:“夫人……一路辛苦。”
“且慢——”
领头的那个圆脸丫鬟拖长了声音,笑意盈盈地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叶大人,您这声‘夫人’,怕是叫得早了些吧?这堂还未拜,礼还未成,新娘子盖头都没掀呢,您怎好以‘夫君’自居呀?”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叶飞扬耳根微热,只得改口:“是在下心急了。那么……我们这便启程,前往相府行礼?”
“叶大人——”那丫鬟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上几分熟悉的、让叶飞扬心头警铃大作的狡黠,“您也是御史出身,熟读经典礼法的人,怎么把这‘催妆’的古礼给忘了?新娘子出了门,哪有不让新郎官表示表示,就轻轻松松跟着走的道理?没点诚意,我们姊妹几个,可不好向我家大人交代呀。”
来了。
叶飞扬心中一凛,多年与沐柳“交锋”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面上勉强维持着笑容,谨慎问道:“不知……沐相有何示下?”
“好说,好说。”那领头丫鬟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似乎快要憋不住,她回头,与轿帘方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故意扬声道:
“我家大人说了,也不要你作诗,也不要你献宝。只要你点头应下一件极小的事,这轿子立刻起身!”
“何事?”叶飞扬的不安感升至顶点。
一阵微风吹过,轿帘的流苏轻轻晃动。
随即,一个他熟悉至极的、带着几分病后虚弱、却又浸透了浓浓戏谑的嗓音,自轿内悠悠传出:
“简单。”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能想象出说话人此刻微微弯起的唇角。
“你呀……”
“把名儿改一改。”
“从今往后——”
“就叫,‘沐飞扬’吧。”
“……”
叶飞扬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从头到脚,麻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