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战酋的算盘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次日清晨
烈弋不喜欢风伯管水。
水该归族,伤药该归战队,能让伤口合拢的东西,更该先给会拿刀的人。这个道理在他看来很简单。南边战事逼近,北边旱得连鹿都瘦成骨架,逃来的小部族每天多吃一口粮,黄帝部落的战士便少一口。若真有一种水能让伤兵站起来,不先用于战,难道要等敌人带着火来烧棚?
可风伯总能把简单的事说复杂。
什么代价,什么黑线,什么不可妄饮。
烈弋承认风伯聪明,也承认风伯比许多巫者更少装神弄鬼。两人年少时曾一起追过野马、偷过首领藏酒、在雪夜里背着受伤族人走了二十里。正因为如此,他更烦风伯如今这副冷脸。
聪明人总以为自己看得远。
可战场上,远处的道理挡不住眼前的矛。
清晨,烈弋带着两个伤兵来到巫棚外。一个腿上有旧伤,昨夜巡夜时又被木桩刺开;一个肩头被野兽抓裂,若不尽快止血,几日内便握不了矛。两人都是他的好手,不是可以随便换掉的人。
烈弋记得这两个人在冬猎时救过一个迷路的孩子,也记得他们在南谷冲突里替同伴挡过石斧。战士在首领和巫者嘴里常常只是“几人”“几队”,可在他眼里不是。谁擅长夜袭,谁怕蛇,谁家里有三个孩子,谁最会在败仗后讲荤话把队伍逗笑,他都知道。
所以当风伯说“代价”时,烈弋并非不懂。
他只是比风伯更受不了看着这些人一点点废掉。
部族已经缺粮,缺水,缺能上阵的人。若每个伤兵都要躺到伤口烂开,等南边敌人压来时,风伯的谨慎救不了帐里的孩子。
风伯不在,瑶姒拦在棚口。
“圣水不得再试。”她说。
烈弋看着她。瑶姒年纪不大,眼神却很倔。巫祝把她教得太软,也太敢。她看伤者时会红眼,却真到拦人时又不退半步。
“只滴伤口。”烈弋说,“不入口。”
“昨日只滴了一滴,黑线已入心口。”
“那猎手本来就病了。”烈弋指向肩伤战士,“他只是外伤。若水能合伤,至少该知道它对外伤有没有同样代价。”
瑶姒脸色微变。
烈弋知道自己击中了她的软处。她想救人,也想知道。所有医者和巫祭都这样。若只靠一句禁令压住,她会不甘;只要给她一个“为了弄清代价”的理由,她就会犹豫。
他不觉得这是卑鄙。
他只是比风伯更愿意承认,人要在活路里选。
“烈弋。”瑶姒声音低下来,“你不是只想知道。”
烈弋没有否认。
“我想让我的人活。”他说,“也想让他们能战。”
这句话出口,肩伤战士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热。战士不怕死,怕的是自己还没死就被当成废人。若圣水能让他重新上阵,他愿意承担一点风险。
烈弋看见那眼神,心里更硬。
他让人取来一只受伤的山羊。山羊昨夜被狼咬,后腿撕裂,血已经止住,却走不了。烈弋把它按在地上,看向瑶姒:“不用在人身上试。先用它。”
瑶姒仍不肯。
正在僵持时,风伯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守棚战士,脸色比昨夜更冷。烈弋知道他已经听见消息。风伯看了山羊,看了伤兵,又看了烈弋,什么都没骂。
他越不骂,烈弋越烦。
“你若只会拦,就说清楚。”烈弋先开口,“南边的人不会等我们把每一种水都想明白。”
风伯蹲下查看山羊伤口。
“可以试。”他说。
瑶姒愕然:“风伯?”
烈弋也怔了一下。
风伯抬头:“但由我定量,由瑶姒记录,由巫祝见证。试完封水。你的人不得私取,不得传成神恩。”
烈弋冷笑:“你连传闻也要管?”
“传闻比刀快。”风伯说,“你比我清楚。”
烈弋沉默。
他确实清楚。战前一句“敌人怯了”,能让士气涨;一句“首领藏粮”,也能让队伍散。圣水若传成无代价的神恩,会比任何敌人都难控。
试验在巫棚外进行。风伯用骨针挑起极少一滴,落在山羊伤口边缘。伤口迅速收拢,山羊挣扎着站起,后腿竟能短暂承重。周围战士发出压抑的惊呼。
烈弋心跳快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战场上,能让伤兵多站一个时辰,便可能改变一场冲锋。
但山羊走出七步后,忽然跪倒,瞳孔里浮出细小星点。它没有叫,只用头不断撞地,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撞出去。瑶姒冲上前,被风伯一把拉住。
山羊后腿的伤口确实合了。
可黑线从伤口边缘往腹部爬,速度比猎手更快。
烈弋脸上的热一点点冷下去。
风伯看着他:“这就是你要的战力。”
烈弋咬牙。
他想反驳。想说战场本就要付代价,想说死在敌人矛下和死在黑线里有什么不同,想说若能多赢一场,几只山羊、几个伤兵的风险也许值得。可他看着那只撞地的山羊,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战士自愿赴死。
那是被一滴水借了命。
当天午后,肩伤战士在睡梦中发起高热。他没有碰圣水,却守在试验旁看了全程。瑶姒说可能只是惊吓,风伯却让人隔离。
烈弋守在棚外,听见那战士梦中反复低语:
“南坡还有一盂。”
烈弋抬头,看向南坡方向。
那里正是昨夜巫徒说有人饮水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也在心里想过同一个方向。
南坡若真还有水,若能找到、封住、或弄清楚用法,他就能掌握主动。这个念头并不邪恶,甚至很像一个战酋该有的判断。可它出现得太顺,太像有人把一条路提前铺在他脚下。
烈弋握紧腰间骨刀,第一次对自己的果断生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