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星不在天
巫祝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次日黄昏
巫祝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灼龟甲。
年轻时,他相信火能问天。后来年岁渐长,见过太多部族把自己的贪欲塞进卜辞里,便渐渐少用了。天象难明,人心更浊。许多所谓神示,不过是掌权者先有答案,再让龟甲替他说话。
可这一晚,他还是把旧龟甲取了出来。
不是为了告诉族人该怎么做。
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还看得清。
巫棚外,风伯、烈弋和瑶姒各自站在一处。三人之间的距离很微妙。风伯像一块冷石,烈弋像压着火,瑶姒则脸色苍白,手里还捏着记病的骨片。巫祝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悲悯。
年轻人总以为灾祸来了,最难的是找出真相。
其实更难的是,真相还没找全,人已经开始分裂。
圣水能合伤,这是真的。
圣水会加深黑线,也是真的。
病人喊渴,母亲想救,战士想活,首领想保族,战酋想赢战,巫者想证明神恩。每一种欲望都不全错。可灾祸最喜欢这种“不全错”。它不必说谎,只要把每个人心里那点真实往前推一步。
巫祝把龟甲放到火上。
甲面慢慢变暗,细小裂纹从边缘生出。火光映在他眼里,让他的瞳孔显得很深。瑶姒屏住呼吸,烈弋不耐地抱着臂,风伯则始终盯着龟甲下方的阴影。
巫祝能感觉到三个人都在等他。
这等待很危险。年轻人把无法决定的事交给巫祝,像把石头压到老木桥上。若他说圣水可用,烈弋会立刻抓住;若他说圣水不可用,瑶姒会稍微安心;若他说天象不明,风伯会继续以最坏情况布置。每个人都想从龟甲里听见自己能承受的答案。
巫祝不能给他们这种答案。
真正的卜问若只服务人的承受力,就和谎言没有差别。
第一道裂纹向北。
北边旱。
第二道裂纹向南。
南边战。
第三道裂纹却没有向任何地上方位延伸,而是忽然从龟甲中央凹下去,像被看不见的水滴砸出一圈纹。巫祝的手停住。
这不合常理。
龟甲受火,裂纹应顺纹理走。如今它向内塌,像不是火在灼,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甲下往上看。
“如何?”烈弋忍不住问。
巫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来昨夜记录猎手病势的骨片,又取来山羊试验后的黑线描记。三者放在一起,裂纹、黑线、石盂星纹残段,竟都有相似的折返。不是完全一样,若强行连线便是妄断;可它们在该闭合处都停顿,在该延伸处都回折。
风伯低声说:“它不在一个人身上。”
巫祝看了他一眼。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若只是猎手病,隔离猎手便够。若只是石盂水,封住石盂便够。可龟甲、病线、星纹和人心里的渴声都在回应,这说明灾祸不是一个器物,也不是一个帐篷里的病。
它是一张更大的网。
而他们只碰到了网的一根线。
巫祝忽然觉得胸口闷痛。他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大了,神魂也不如年轻时稳。每一次强行窥测,他都要付出代价。眼前火光一晃,他看见许多不连贯的影子:干涸的井,残缺的石纹,背着水的人,争抢水的人,跪在石盂前的人。再往深处,还有一片巨大的黑影压在星空边缘。
他立刻闭眼。
不能看全。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像早已刻在骨里。
“不卜全局。”巫祝说。
烈弋皱眉:“又是不全?”
巫祝抬眼看他:“全局会把你也看进去。”
烈弋一时语塞。
风伯沉默片刻:“能确定什么?”
巫祝用骨刀沿龟甲裂纹最清晰处刻下一行短辞:
星不在天。
他停住,没有继续。
瑶姒轻声问:“那在哪里?”
巫祝看向石盂方向。那只黑色石盂被三层兽皮盖住,仍让人觉得棚中多了一块冷。
他本不想写。
可若不写,年轻人会各自补出想要的答案。烈弋会说星在战场,瑶姒会说星在病人,族中巫徒会说星在神恩。于是巫祝只好把危险压成最短的句子。
他在龟甲第二行刻下:
在水下。
刻完这三个字,龟甲忽然啪地裂开一道细缝。火塘里没有风,裂缝却自行延长,险些把两行字连成一个完整符形。巫祝立刻用骨刀横着刮断裂纹,把中间一段刮花。
烈弋脸色变了:“你在毁卜辞?”
“我在救它。”巫祝说。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怕过。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多年信奉的观天之术也会被这东西借走。若连星象、龟甲、巫辞都能成为它补全形状的工具,那巫者与愚民之间的界限也没有想象中稳。
他的太阳穴开始抽痛,眼前的火光拖出重影。
这是窥测过度的代价。年轻时他曾以为这种痛是神力经过身体留下的灼痕,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人强行把自己伸向未知时必然被磨损。巫者不是神的口舌,巫者只是比旁人更早知道自己会错的人。
他不怕承认会错。
他怕后人把他的错刻成神谕。
巫祝把裂开的龟甲交给风伯。
“守水只是第一步。”他说,“还要守人心,守文字,守图形。此祸不是一族之病。”
风伯接过龟甲,眼神沉得厉害。
巫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会背很重的东西。
重到无人能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