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南坡水影
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次日深夜
风伯没有等到天亮。
烈弋的战士梦见“南坡还有一盂”,巫祝龟甲写下“星不在天,在水下”,巫棚外的传闻已经从“能合伤”变成“神水会救被选中的人”。这些事凑在一起,若还留到明日再查,南坡大概会先被族人踩平。
他带了四个人。
两个守棚战士,一个认得南坡旧泉眼的老人,还有瑶姒。烈弋也要跟,被风伯拒绝。不是不信他,而是烈弋身上的火太明显。若南坡真有第二处水影,主战者站在那里,便会让所有人立刻想到战力。
风伯其实也不想带瑶姒。
她昨夜一夜未睡,眼下青黑,手上还沾着药汁。可南坡若真有人因为传闻靠近,现场一定会有病人、亲属或想救人的人。风伯能拦,能断,能下令,却不一定能接住那些被拦下的人。瑶姒的软,正是他缺的那一部分。
他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这种软。
可他必须承认。
烈弋冷笑:“你怕我抢?”
风伯看着他:“我怕你说服自己该抢。”
这句话很重。
烈弋当场变脸,却没有拔刀。两人对视片刻,烈弋转身走了。风伯知道这笔账会留在他们之间。可比起让圣水变成战队的秘密,他宁愿先得罪旧友。
南坡在部族驻地外三里,靠近一片枯草谷。旧泉眼早已干了,只剩几块黑石围成的浅坑。老人说,许多年以前这里有水,后来地震,泉脉断了,族人便迁到北侧。风伯蹲下摸了摸坑底,指尖沾到一层极细的灰。
不是普通尘土。
它太轻,像烧过的骨粉,又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瑶姒低声说:“和猎手眼里的星点有些像。”
风伯点头,没有让她靠近。
他们没有点火,只用遮住的月光石照明。坑底没有水,却有水味。那味道很淡,冷,带一点金属般的腥。风伯沿石缝查看,发现其中一块黑石内侧有残缺星纹,只有三笔,断在最不舒服的位置。
若按人手习惯,几乎忍不住想把第四笔补上。
风伯把手收回来。
“不要描。”他说。
守棚战士立刻后退一步,像被骂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部族的少年从草谷后钻出来,怀里抱着木碗。他看见风伯,吓得转身就跑,被守棚战士拦住。少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说自己妹妹高热,听人说南坡有神水,便来碰碰运气。
“谁告诉你的?”风伯问。
少年摇头:“大家都说。”
大家。
最难追的源头。
风伯看着少年怀里的木碗。那碗很旧,边缘裂了口,显然不是特意准备的祭器,只是一个哥哥慌忙从家里抓来的东西。风伯忽然觉得胸口很堵。若他只看规则,少年就是违禁者;若他看人,少年不过是想救妹妹。
灾祸最会把人放到这种位置。
它从不只考验恶人。
若来的是贪功的巫徒,风伯可以干脆绑了。若来的是想偷战力的战士,他也可以按军规处置。可来的是一个抱着破碗的哥哥,眼里只有妹妹的热和死。风伯若对这种人也只剩惩罚,禁水令会很快变成另一种暴力。
可他若心软一步,南坡水影就会得到第一只碗。
“带他妹妹去病棚。”风伯说,“由瑶姒看,不许碰南坡。”
少年抬头,像不相信自己没有被打。
“若她要死呢?”
风伯沉默了一瞬。
“那也不能用不知道代价的水换一种死法。”
少年哭了,却不敢再求。
瑶姒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扶起少年。风伯看见她眼里有不忍,却没有反对。她正在学会一件很残忍的事:不是每一次拦下,都能立刻给出更好的救法。
夜更深时,坑底忽然有了水影。
不是水。
月光照在黑石上,石缝里映出一圈极浅的亮,像石下有一只碗正在慢慢浮上来。风伯让所有人后退,自己用木杖压住最外侧一块石头。石缝中那圈亮便停住了,随后轻轻晃动,像有人在下面托着一只盛水的盂。
两短。
长停。
一下。
节律从石下传来,轻得像错觉。
风伯忽然明白,圣水未必只有一处。它会借传闻聚形。人越信这里有水,越有人带着碗来,石缝下那只看不见的盂就越像真的。
“封坑。”他说。
守棚战士立刻搬石,却被他拦住。
“不填死,不压全。”风伯盯着那道水影,“乱封也是补。只立禁线,留断口。”
他让人把三块普通石头斜插在坑外,形成不闭合的三角,留下朝北的一处缺口。老人不解,风伯也没有解释。完整的圈会像邀请,断开的界才像警告。
他们离开前,南坡石缝里那只黑色石盂的影子仍在。
没有浮出。
也没有沉下去。
像在等更多人相信它。
风伯走出很远后回头看了一次。
南坡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神光,没有水声,没有怪影。若明日有人来,只会看见几块斜插的石头和一处留了缺口的浅坑。也许他们会笑风伯多疑,也许会骂他用几块石头吓唬族人。
风伯宁愿他们笑。
只要他们不把那只碗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