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第四十八小时,林渊的手机终于不再像个振动棒一样响个不停。
不是热度退了——正相反,关于“夔牛雷暴”的讨论在国内外社交媒体上愈演愈烈,相关话题的总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亿。之所以手机安静了,是因为那部国安给的加密手机接管了所有通信。旧手机被技术人员取走进行“安全升级”,回来时只剩下最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所有社交账号都被转移到了监控服务器上。
现在是第三天上午十点,林渊坐在国家安全部滨海分局的接待室里。
房间很朴素,白色墙壁,深蓝色地毯,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六把椅子。墙角有个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唯一的窗户拉着百叶窗,条状的光影斜切在地面上,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林渊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碧螺春,水温刚好。负责接待的年轻工作人员说“赵科长马上就到”,然后就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呆。
画是复制品,但仿得很精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横在江心,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夫。典型的江南水墨风格,淡雅,宁静,和此刻外界狂风暴雨般的舆论形成鲜明对比。
门开了。
赵卫国走进来,还是那身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但今天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李锐和周岚,而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这人身材微胖,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也拿着个文件夹。
“林先生,久等了。”赵卫国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电脑推过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文化部的特派专员,郑鸿儒教授。”
郑鸿儒微笑着点头,在林渊旁边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舒适区:“林同学,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主要是以学者的身份跟你交流。”
林渊注意到他的称呼——“同学”,而不是“先生”。
“郑教授是……”
“我是北大考古文博学院毕业的,算起来是你师兄。”郑鸿儒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后来去文化部工作,主要负责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你导师周文翰教授,当年还给我们上过《商周青铜器研究》的选修课。”
师兄。
这个身份让林渊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这可能是故意的——用学术背景拉近距离,降低他的戒备心。
“那我们直奔主题。”赵卫国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数据报告,“过去四十八小时,你的两次直播在全球范围内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
屏幕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讨论热度。华夏境内是深红色,几乎覆盖了整个东部沿海地区。日本、韩国、东南亚是橙色。欧洲和北美是黄色,但光点密集。最让人意外的是南美洲和非洲,也有零星的光点闪烁。
“国内方面,”赵卫国滑动屏幕,“主流媒体在官方引导下,将事件定性为‘传统文化现象的新时代解读’。央视做了个专题节目,邀请了三位神话学者和两位气象专家,从学术和科学两个角度分析‘应龙虚影’和‘夔牛雷暴’。结论是:这些现象可能与古籍记载的某些自然规律有关,体现了古人观察自然的智慧。”
林渊听着这四平八稳的官方表述,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承认了——承认《山海经》的记载可能有现实依据。
“民间反应呢?”他问。
“这才是重点。”赵卫国调出下一组数据,“你的直播,尤其是第一次对应龙的讲解,触发了一场……怎么说呢,一场全民自发的大考据。”
郑鸿儒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林同学,你绝对想不到,过去两天,全国十七个省级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预约人数暴涨了百分之三百。国家图书馆的线上古籍数据库,访问量是平时的五十倍。《山海经》的各种版本,从中华书局点校本到明清刻本,在各大电商平台全部脱销。”
“还不止。”赵卫国补充,“微博、知乎、B站,到处都有人在发考据帖。我让技术组做了个简单的关键词分析——‘应龙’相关的新发帖量,过去四十八小时是四十八万七千条。其中百分之三十是普通网友的讨论,百分之四十是搬运古籍内容,还有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是专业级别的学术考据。”
“专业级别?”林渊没听懂。
郑鸿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打印纸,摊在桌上。那是微博和知乎的截图,每一张都让林渊瞪大了眼睛。
第一张:微博用户@古文字小学徒,发了九宫格图片,内容是民国时期学者闻一多《神话与诗》中对应龙的研究片段。配文:“闻一多先生认为,应龙形象可能融合了鳄、蛇、鹰等多种动物的特征,是华夏早期图腾融合的产物。”
第二张:知乎问题“如何评价《山海经》中应龙的记载?”,最高赞回答来自认证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的用户。答案长达两万字,从甲骨文中的“龙”字变体,一直梳理到汉代壁画中的应龙形象演变,引用了二十七篇中外文献。
第三张:B站UP主“文物侦探”发布的视频,标题是《寻找应龙:从战国漆画到汉代石刻》。视频里,UP主亲自跑到湖北博物馆,拍摄了曾侯乙墓衣箱的高清细节;又连线陕西汉阳陵博物馆的研究员,展示了汉代墓葬壁画中的应龙图像。视频最后还@了林渊的直播间账号。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有网友翻出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学者对应龙的研究论文;有人找到了敦煌遗书中关于“翼龙”的记载;甚至还有海外华人上传了自家祠堂里供奉的“飞龙将军”神位照片,说这是祖上从福建带出去的信仰。
“这些……”林渊一张张翻看,手有些抖,“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郑鸿儒笑了,“你才二十多岁,就算再勤奋,也不可能读过所有相关文献。但现在,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你的直播,主动去挖掘、整理、分享这些知识。”
他指着那些截图:“看到这个知乎答主了吗?社科院考古所的。他私下跟我说,他研究商周神话十几年,发表的论文从来没人看。但昨天他那篇回答,一天之内收到了八千个赞,四百多条专业讨论。他说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学术被需要’。”
赵卫国又调出一组数据:“还有更实在的。国家文物局统计,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与神话传说相关的遗址,过去两天的游客预约量平均增长了百分之八十。四川的三星堆博物馆,单日预约人数破万,创下了非节假日的历史纪录。”
“所以……”林渊看着两人,“你们的意思是,我做得……对?”
赵卫国和郑鸿儒对视一眼。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看,你做得非常好。”郑鸿儒认真地说,“林同学,你可能没意识到,你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让普通人重新接触、理解、甚至热爱自己文明根源的门。这种自发性的文化认同和知识挖掘,比任何官方宣传都要有力。”
“但从安全角度看,”赵卫国话锋一转,“问题也在这里。”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国际舆论,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