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了外媒报道的截图。

CNN的标题是：“华夏展示‘神话武器’？专家称或为新型全息投影技术”。

BBC的报道相对中立：“东海现象引发全球关注，科学家尝试从大气物理学角度解释”。

《纽约时报》则直接引用了某位匿名“美国军方顾问”的话：“如果华夏掌握了将神话概念武器化的技术，那将彻底改变战略平衡。”

“全息投影？武器化？”林渊觉得荒谬，“他们真信这个？”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赵卫国摇头，“重要的是，这种论调可以成为某些政治操作的借口。比如，要求华夏‘公开技术’，或者以此为理由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

他继续翻页。

日本《朝日新闻》的报道角度更学术一些，但同样意味深长。文章采访了东京大学的一位神话学者，该学者提出：“龙的形象在东亚各国都有出现，华夏声称‘应龙’为其独有神话生物，可能涉及文化起源的话语权争夺。”

文章还配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华夏汉代壁画中的应龙，右边是日本平安时期绘卷上的“竜”。学者指出，两者都有翼，形态相似，谁影响谁尚无定论。

“文化话语权……”林渊喃喃重复这个词。

“对。”郑鸿儒的表情严肃起来，“林同学，这就是问题的核心。神话复苏如果真实发生，那么哪个文明的神话体系最先被广泛接受、被普遍信仰，哪个文明就将在新时代的文化竞争中占据制高点。这不是简单的‘谁家神仙厉害’，而是文明影响力的根本之争。”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西方媒体为什么拼命往‘全息投影’‘秘密技术’上引导？因为他们不能接受另一个解释——那就是，华夏的神话可能是真的。一旦这个认知被确立，西方文明建立在希腊罗马神话和基督教基础上的文化自信，就会受到根本性冲击。”

赵卫国补充道：“所以你的直播，现在被多方关注。国内民众当传统文化复兴看，海外华人当文化认同看，西方某些势力当潜在威胁看。而更麻烦的是……”

他调出一张监控截图。

那是一张社交网络的关系图，中心节点是林渊的直播间账号。从中心辐射出数百条连线，连接到世界各地的用户。其中一些连线被标红了。

“这些红色连线，代表的是‘异常关注者’。”赵卫国放大图像，“有境外情报机构的监视账号，有不明背景的研究组织，还有一些……自称‘神秘学结社’的团体。”

林渊看到，有一条红线连接到了一个德国IP，备注是“圣殿骑士团现代分支”。另一条连接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备注是“新纪元运动研究中心”。还有一条竟然连接到了梵蒂冈，备注是“宗座科学院非正式观察员”。

“连梵蒂冈都……”林渊说不出话。

“宗教机构的关注可以理解。”郑鸿儒坐回椅子，“如果神话真的在复苏，那么现有宗教体系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需要评估，这些‘新出现的神明’，会对信徒的信仰产生什么影响。”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渊看着屏幕上那张复杂的关系网，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站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这个漩涡牵扯着文化、政治、宗教、科学，甚至可能是文明级别的博弈。

而他，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和一本《山海经校注》。

“林先生。”赵卫国关掉平板，直视他的眼睛，“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三件事。”

“您说。”

“第一，正式通知你，国家已经成立‘传统文化现象研究办公室’，由文化部牵头，多部委联合参与。你被聘为特约顾问，享受专家津贴，但没有行政级别。主要职责是……继续直播。”

林渊一愣：“继续？”

“对。”郑鸿儒接过话，“经过评估，我们认为你的直播利大于弊。它能激发民众的文化自觉，促进学术研究的公共化，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为可能的神话复苏事件积累民间认知基础。”

赵卫国点头：“但前提是，必须在我们建立的框架内进行。具体来说：第一，每次直播的主题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给专家组审核；第二，直播过程中有工作组全程监控；第三，不得接受任何境外媒体的采访或合作邀请。”

林渊想了想：“第一条，二十四小时报备，我尽量。但有时候可能会临时调整内容……”

“理解。”郑鸿儒很通融，“学术研究确实有随机性。这样吧，你提前报备一个大方向，比如‘下次讲《山海经》中的雷雨相关神话’。具体讲哪个神兽，可以现场决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风险评估的缓冲期，不是要限制你的学术自由。”

这个妥协很合理。林渊点头：“可以。”

“第二件事。”赵卫国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

林渊打开，里面是一份聘书和一张银行卡。聘书上盖着文化部和国安部的联合印章，职务是“传统文化现象研究办公室特约顾问”，聘期一年。银行卡背面贴了张小纸条，手写着初始密码。

“顾问津贴每月八千，直播另有专项补贴。”赵卫国说，“钱不多，但够你安心做研究。我们知道你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在老家，你还要还助学贷款。这些实际困难，国家会帮你解决。”

林渊握着那张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八千块，在滨海市不算高，但对他这个学生来说已经是巨款。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官方正式认可了他的“工作”，给了他一个合法身份。

“第三件事，”赵卫国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是私人建议。林先生，你现在的处境很特殊。有名气，有关注度，但也因此成了靶子。我建议你，最近尽量减少外出，住处我们已经加强了安保。如果需要什么资料，可以让工作组帮你调取。生活用品，可以网购，我们有人专门检查配送安全。”

“我被软禁了？”林渊皱眉。

“不，是保护性居留。”郑鸿儒纠正，“林同学，你可能没意识到，你现在有多‘值钱’。国外某些机构，开出的‘采访报价’已经到了七位数，美元。还有一些民间组织，想请你去做‘灵性导师’。我们不希望你被这些干扰，更不希望你出事。”

林渊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直播结束时，窗外那场诡异的青色雷暴。想起应龙虚影出现时，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如果真有哪个组织想控制这种力量，那么控制他这个“触发者”，确实是条捷径。

“我明白了。”他最终点头，“我会配合。”

“很好。”赵卫国站起身，“那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郑教授还有些学术问题想单独跟你聊聊，我去处理其他事务。”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渊和郑鸿儒。

郑鸿儒重新泡了壶茶，动作娴熟优雅。碧螺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林同学，”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林渊一杯，“抛开官方身份，作为你的师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您问。”

“第一，你念《山海经》用的古音，是跟谁学的？”

来了。林渊心里一紧。

“我导师，周文翰教授。他研究上古音韵学，我们课题组做过战国楚音的复原实验。”

“周教授啊……”郑鸿儒若有所思，“他确实是个奇人。八十年代，国内学术界还在争论《山海经》是神话还是地理书的时候，他就提出‘第三道路’，说这是一本‘加密的文明记忆库’。当时没人信他。”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第二，你直播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身体发热？精神格外集中？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林渊的手微微一颤。

初级共鸣能力。

系统。

“有。”他选择说一部分实话，“有时候讲得投入，会感觉……和观众有某种连接。就像课堂上，老师讲得好，学生听得入神时的那种氛围。”

“共鸣。”郑鸿儒准确地用了这个词，“在传统仪式学里，这叫‘感应’。祭司通过特定的语言、动作、法器，与神明或祖先建立连接。你通过直播，与成千上万的观众建立连接，这种集体专注产生的精神场，可能……触发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林同学，你听说过‘集体潜意识’吗？”

“荣格的理论？”

“对。但我想说的不是心理学版本。”郑鸿儒压低声音，“华夏古代有种说法，叫‘民魂’。一个民族几千年积累的记忆、情感、信仰，会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魂’。这个魂平时沉睡，但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唤醒。”

他盯着林渊：“你的直播，可能就在唤醒这个魂。”

林渊后背发凉。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郑鸿儒身体前倾，“你觉得，神话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林渊思考了很久。

“是故事。”他最终说，“是我们祖先解释世界的故事。为什么打雷？因为有雷神。为什么发洪水？因为有水怪。为什么我们活下来了？因为有英雄治水，有神明庇佑。”

“那如果，”郑鸿儒缓缓说，“这些故事，不只是故事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神话不是古人的‘虚构’，而是他们对某种更高维度现实的‘描述’呢？”郑鸿儒的眼神里有种狂热的光，“就像盲人摸象，他们摸到了象腿，就说‘神是柱子’；摸到了象鼻，就说‘神是管子’。但其实，他们摸到的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部分。”

林渊愣住了。

这个解释，和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神话理论都不同。

“郑教授，您相信神话是真的？”

“我相信，”郑鸿儒一字一顿，“文明不会集体发疯几千年。如果全世界所有古老文明，都不约而同地记载了神明、英雄、怪兽，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他们都在编故事’，而是——他们都在尝试描述某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林同学，我的使命是保护文化遗产。而我现在觉得，最需要保护的遗产，不是那些青铜器、古画、典籍本身，而是它们背后那个……可能真实存在过的世界。”

他回头，看着林渊：“所以，请继续直播。用你的方式，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扫清障碍。”

离开国安分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渊坐上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没说一句话。车没有开回他的出租屋，而是驶向了滨海市西郊的一个小区。

“这是……”林渊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

“临时安全居所。”副驾驶上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回过头，“你的原住处曝光度太高，已经不适合居住。这里是我们安排的过渡住房，三室一厅，家具齐全，周边有二十四小时安保。等你适应了，可以自己选择新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