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彦从三楼坠下去,即便不死,情况好些大不了骨折,重一点就落个残废或者成为植物人。
然而事情没有如此发展,随着坠落,萧文彦并没有感觉到落到地上产生骨折的剧烈疼痛,只觉得一阵轻飘飘就落了地。他立马睁开眼,发觉现在正处于一楼。而那个推他下楼满身狼狈的宋弘琛也跟他落了下来。
有了前几回的经历,萧文彦着实发怵,猛地一个翻身就跨坐在对方身上,两腿夹住对方双腿,红着眼睛死死一手按住地上那人,一手就要掐住他的脖子。
躺在地上的“宋弘琛”虽一身狼狈,脑袋上还淌着血,但他力气依旧很大,且似乎有料到萧文彦的动作,在他掐着的时候挡了挡,没让萧文彦掐到脖子。
“文彦!萧文彦!你醒醒!”
和刚才的对话相差无几,看来自己还在梦境。萧文彦如是想。
“并肩子,招了马贺!我不是点子!(自家兄弟,别动手!我不是目标!)”宋弘琛见萧文彦丝毫没有放过他的迹象,立马哑着声音说道。
“我不会受了腥了,野鸡闷头钻,递门坎。(我不会中计了,你是混进来的生人,亮身份!)”萧文彦听他竟说了春点,稍有犹豫,却也不敢松懈,于是也随之问道。
“合吾皆为汪门人,顶上元良请天星。风紧松人!(咱们都是三门自家人,我祖上精通天星术,情况紧急,快松手!)”宋弘琛答道。
一番话下来,萧文彦相信了眼前人乃是宋弘琛本人,立马松了手,站起身来伸手拉他一把。他心中仍有许多疑问,但眼下情形紧急,来不及细想。确认是真正的宋弘琛后,萧文彦便也稍稍放松紧绷的弦。见他弄得如此狼狈,满身都是伤,忍不住开口问道:“宋三少,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挂彩那么严重?”
“萧大家主,你方才怎么在那自说自话,差些还要跟蚣蝮双宿双飞?别是把它当做了梦中情人。”宋弘琛听萧文彦打趣他,便也以同样方式回道。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想。说回正事,怎么弄的?”萧文彦听他那么一讲,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说来话长,情况紧急,现下还没回到现世,还需再破局。”宋弘琛借着萧文彦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一下脸,吐出了嘴里的血。
“伤是蚣蝮所致?”萧文彦查看了一下宋弘琛的情况。
“是‘恶鬼’。”宋弘琛蹙眉,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确定不是幻觉?”
宋弘琛指了指自己脸上、身上的伤,说道:“若是幻觉还好,但幻觉是不会痛的,刚才他的那股子杀气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见萧文彦尚且还有话想问,宋弘琛又说道:“详细情况等安全后再与你细说。”
这时候萧文彦才定下神来去看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除了原先他们进来时候的大门不见外,只有中间的那口被封住的枯井,与先前所看的不一样,是用封条封上的。原先在上头看见许多飘着游魂全然消失,和原来没有什么两样。
忽听楼上一声巨吼,两人心知时间不多了。
“蚣蝮河边立,惊涛须低眉。”正当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缥缈地传来,引得两人立马警惕起来。
他们两往一旁瞧去,发现在水井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老头,手中还拿着一些黄纸。
“年轻人,别紧张。原先我也是以为你们是蚣蝮所化,在一旁躲了许久,直到听到你们在对春点,才决定出来的。”老头看上去鹤发童颜,约莫也已达花甲之年。
偌大的楼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老人,来来去去也就曹万八所说那位会做匣子会算卦的怪老头?难道他就是?
宋弘琛不敢掉以轻心,就怕是那个贼精的蚣蝮。若要一试真假,又不曾见过人家,如何试探?
“敢问元良,哪里的生意?(敢问这位前辈,做哪路的营生?)”萧文彦问道。
“不才,作金点。既做金点的又戗盘,略微会使八岔子。(在下不才,是看风水算卦的先生。不单会卜卦算命又能看局盘道镇场,还略懂一些拳脚防身。)”老头说话带了较为浓重的外乡口音。
“相家,(算命先生,)”宋弘琛扬了扬眉毛,把原先摘下的面具又重新戴回脸上,转头去问:“既如此,何知是尖还是星?(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有真本事的还是忽悠人的江湖骗子?)”
老头抱了抱拳,又说道:“尖是一条线,星是一大片;尖多能养家,星多能混饭;星尖两相顾,腰缠十万贯。(真话本事专精立身,假话圆滑谋生,真才虚实兼顾,方能富贵立身。)”
“失敬,老先生。”宋弘琛心知自己是寻到人了,不免有些欣喜。
“二位一瞧就不是老海,横竖怎么看都是火点。(二位一看就不是江湖老手,横竖怎么看都是还没闯过江湖的生手。)老海可没有两位这么贵气,尤其是旁边这位,”老头头看了看一旁的宋弘琛,笑了笑,又接着说道,“然而二位春点说得十分顺溜。方才我听的什么‘汪门’与‘天星’,莫非是……”
两人生怕老头再继续往下问,赶忙摆手回道:“老先生,您在这应该有段时间,可有遇见那头怪物?”
“那只蚣蝮本就不是寻常物,相传其祖先很久以前触犯天规,贬下凡压在沉重的龟壳之中看守运河上千年,之后获得自由脱离龟壳。既善水性,喜吃水妖,能吞江吐雨,又是龙王最喜一子,道行自然不在话下。”老头听了便娓娓道来。
“想必你们也与阴阳河神有过接触,着实是能耐非同寻常!”老头又接着摇头晃脑地说了起来,“老朽因事而来,才知内情,之后便被困在此处,靠着一些把戏才不至于被吃掉。要说这种山精鬼怪啊,最喜就是吃人,《聊斋》中就有不少化形勾人的……”
果真是一副江湖相面摊上的老先生的做派,谁又能联想到此人还会做九转玲珑匣那样的精巧之物。
他们知老头说的阴阳河神便是那蚣蝮。那蚣蝮既能披着人皮装人,又能化形模仿人说话,怎么看都是成了精的山精鬼怪,若说哪点与神物相同,兴许只有外表罢了。宋弘琛怕老头还要继续往下说些无关紧要之事,与萧文彦相互打了个眼神,赶忙转移话题。
巨吼声愈来愈大,听着惊人的响声,他们三人齐刷刷仰头往上看,上头蒙着一层迷雾,什么也看不清楚。直到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落了地才发现竟是那头杀千刀的蚣蝮。
宋弘琛与萧文彦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它。它龇牙咧嘴地抖了抖身上的鬃毛,甩了甩两只蹄子。
宋弘琛这会儿站在那老头旁边,眼睛一点事没有,如往常一样灵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上的黄符有作用。他瞧见蚣蝮身上似乎有七八处伤,直淌着血,爪子中间勾着的一块黑布,有些像“恶鬼”身上的衣服,饶是他这么厉害之人,莫非也给蚣蝮裹腹不成?
又见一个黑影从顶上落下,稳了稳身形,提着两柄长刀站直了身子,待其抬起头来,便看出是“恶鬼”。他的身上也十分狼狈,除却外头那件大衣,里衣被刮了好几道口子。一下地就与蚣蝮打做一团,场面可谓是激烈的很。
“稀罕事啊!阴阳河的河神爷与恶鬼打起来了!”老头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
此时,周围的阴阳河开始从地面漫起了绿色的水,这些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渗出来,忽然,水中有无数的干枯的手倏地朝他们伸过来。
萧文彦认得是刚才在梦境里看到的东西,莫非他们现在还在梦境中?他们往后退去。忽然间,一滴水滴落在萧文彦的脑袋上。他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水,发现居然是血。抬头望去,楼上也开始往下滴落着猩红的血水,与地上的尸“水”交汇在一起,形成了真正的“阴阳河”。这样的场景可谓是“尸山血海”。
那些“水”涨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没到了他们的脚踝,老头在那儿念叨着:“难道我今天就要和你们这些娃娃死在这鬼楼了吗?”
老头也怕被卷入其中,便指着中央的那口枯井,道:“这里都是河神爷的地盘,再这么下去,非得给他们杀了不成。”接着低声念叨了几句,竟要去撕枯井上的封条。
两人也趁着乱子,与老头一同将封着的井盖打开。这井连接的是古吴凇江的旧河道,早已干涸数年,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阵阵潮湿感扑面而来。井已荒废多年,井中长满了很多苔藓和野草,两侧挂着几条生了锈且断掉的铁链。
“这井中原本有好几条锁住下面东西的铁链,那建楼的老板不听劝,非要把这锁龙井的铁链给弄断了,所以把下面的阴阳河神爷给放了出来!这井就成了连接阴阳河的阴阳道,要想让河神爷息怒,就得到河神爷的庙给它叩拜大礼,献上祭品才能止住它的愤怒!否则阴阳河一旦漫到人间,就会死很多人!”老头看着那几根锁链,不断叹气。
宋弘琛和萧文彦虽然对老头的话半信半疑,但要想破局,确实要到这局的中心点。两人点了点头,同意老头的提议。
“年轻人,下井!”老头看上去年事虽高,身手却矫健得很,话一说完人已经攀着井边的凸起往下爬去。
宋弘琛和萧文彦看着老头的举动,生怕那老头一个不小心踏空往下摔,于是便也跟着往下爬去。
宋弘琛往下看,这口井并没有想象的深,只是周围的青苔和野草很多,井壁却出奇的光滑,想来是那蚣蝮常常从这里爬出去,所以把井壁都磨成这样。好在他们俩不是一般人,他们一手抓住井两边的石砖往下爬。
老头抓着生锈的铁链往下爬去,刚好到铁链断口处,便打算换手去抓墙面上凹陷下去的石砖,结果刚一抓上,就听见石头滑落的声音,老头差点没抓稳。宋弘琛连忙往下两步抓住了老头。
老头见状道谢一声,定睛一瞧手上的东西惊呼一声:“哎呀妈呀,是人头骨啊!罪过罪过,这些都是阴阳河里的死人。”
萧文彦往井四周环视,在井的缝隙之间果不其然有许多骨头,这些骨头腐朽严重,发霉变黑,死的时间长短都有,甚至还有新鲜的尸体。他认出其中一具尸体上的衣服破布,正是那位陈家四姨太的。
他们继续往下,好在下面的井壁有些石砖突出,三两下就往下爬到了底,井的一侧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老头掏出黄符,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便撒在地上。老头率先往前面的洞口钻了过去,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紧随其后,刚一钻出洞口,就发现这下面果然是别有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