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在基地的第三天,接到那封私信的。
不是通过公开的社交媒体——那些账号早已被工作组接管——而是通过内网论坛的一个加密频道。发信人ID叫“云岭护林人”,认证信息是“西南省林业局退休职工,现居大理苍山脚下”。
私信内容很简短,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安:
“林老师,冒昧打扰。我是您直播间的观众,从应龙那次就开始看了。我们这边出了点怪事,不知道怎么形容……山里的树在疯长,一夜之间能蹿高半米。动物全跑了,连老鼠都不见踪影。村里老人说,晚上做梦梦到金头发的外国神仙,说要在这里建‘圣地’。我们报警了,警察来看过,说是自然现象。但我觉得不是。林老师,您能不能来看看?地址是:西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苍山十九峰中的云弄峰北麓。”
附上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一片松树林,树干明显粗细不均,一些松树粗得两人合抱,旁边的却还只是碗口粗细,像是时间被加速了又暂停。
第二张:林间空地上,野草长到齐腰高,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淡金色。
第三张:最瘆人的是一张夜间拍摄的照片。森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发光轮廓,轮廓周围树木扭曲生长,形成环状。
林渊盯着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发光轮廓的姿态,很像北欧神话中某些神祇的经典形象——站立,单手前伸,作赐福或宣告状。虽然模糊,但那种非东方的神性气质,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赵科长。”林渊用内部通讯器呼叫,“您能看到我收到的私信吗?”
“看到了。”赵卫国的声音很快传来,“技术组已经在溯源,发信人的身份基本属实,确实是退休林业职工。当地的情况,我们一小时前也接到了地方部门的报告。”
“报告怎么说?”
“初步判断为‘罕见的植物速生现象’,可能与地下水位变化、土壤成分异常有关。至于村民描述的‘金发神祇梦境’,心理专家认为是集体性癔症,受近期全球神话事件影响导致的群体性心理暗示。”
典型的官方措辞。科学解释一切,解释不了的就归为心理现象。
“但你知道不是,对吧?”林渊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赵卫国语气严肃,“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过去一周,全球范围内发生了至少九起类似事件。印度恒河流域出现‘恒河女神’虚影,埃及卢克索神庙附近沙漠一夜开花,希腊德尔斐遗址上空再现‘神谕光柱’……以及,你收到的这封私信描述的,西南山区疑似北欧神祇投影事件。”
“所以是真的?西方神系在主动扩张?”
“目前来看,是的。”赵卫国顿了顿,“而且他们选择的地点很有讲究——都是当地神话传承薄弱,或者信仰混杂的区域。就像你说的,在寻找‘无主之地’。”
林渊看着照片里那个发光轮廓。
云弄峰。苍山十九峰之一,海拔三千多米,以云雾缭绕、景色变幻著称。白族传说中,那里是“山神爷”居住的地方,但具体是什么山神,连当地老人也说不上来,只知道逢年过节要上山祭拜。
一个神话记忆模糊的地方。
完美的目标。
“我要去。”林渊说。
“林先生,这很危险。我们对那个发光体的能量读数一无所知,而且山区地形复杂,万一发生冲突……”
“所以才要去。”林渊打断他,“赵科长,如果西方神系真的在系统地寻找并占领‘无主之地’,那我们就必须守住每一个可能的地方。这次是苍山,下次可能就是泰山、华山、黄山。华夏这么多山川,我们守得过来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但你需要明白,这不是简单的‘你去讲个课就能解决’的事情。这可能会直面敌对神性存在,可能会发生我们无法控制的冲突。”
“我知道。”林渊握紧拳头,“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如果连我们自己的山神土地都守不住,”林渊一字一顿,“那还谈什么唤醒整个神系?”
最终,赵卫国妥协了。
但不是完全妥协。他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林渊不能单独行动,必须由工作组全程护送和保护;第二,直播必须在可控范围内进行,一旦出现危险迹象立即中断撤离;第三,如果对方具有明显攻击性,林渊不得尝试正面对抗,必须交由专业团队处理。
林渊全部同意。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
当晚,林渊在基地的资料库里疯狂查阅所有关于“山神土地”的文献。从《山海经》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山神记载,到秦汉时期的山岳祭祀制度,再到唐宋以后遍布全国的山神庙、土地庙体系。
他越看越心惊。
华夏的山神信仰,比想象中要古老得多,也系统得多。
《山海经》里,几乎每座山都有山神,形象各异——有人面马身、有羊身人面、有鸟身龙首……虽然记载简略,但明确提到祭祀这些山神要用特定的祭品(玉、鸡、稻米等),有特定的仪式。
到了《礼记·祭法》,更是系统化:“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
这句话的意思是:凡是能产生云、雨、出现奇异现象的山林川谷丘陵,都叫做神。统治天下的人要祭祀所有的神。
不是“相信有神”,而是“承认有神”。是一种基于观察和经验的自然崇拜。
再往后,道教吸收了山岳信仰,形成了“洞天福地”体系;佛教传入后,也出现了“山神护法”的概念;民间更是发展出五花八门的山神庙、土地庙、城隍庙……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杂了。
一个地方可能既有道教的山神,又有佛教的护法,还有民间自创的“某某大王”。神职重叠,形象混杂,信仰淡薄。除了少数名山大川(如泰山、华山)有明确的主神和固定祭祀,大多数地方的山神信仰,早已在现代化进程中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
这就给了外来者可乘之机。
“所以关键不是‘有没有神’,”林渊在笔记上写下结论,“而是‘记不记得神’。记得,就有主;忘了,就无主。”
凌晨两点,他合上最后一本《中国民间信仰调查·西南卷》,靠在椅背上。
窗外——准确说是玻璃墙外的洞穴里,那面夔牛皮鼓静立在石台上,表面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青光,像是沉睡中的呼吸。
林渊喉咙里的振动感又出现了。
很轻微,像是有只小虫在声带附近爬行。自从获得【雷音共鸣】能力后,这种感觉就时隐时现,尤其是在他集中精神阅读古籍或思考神话相关问题时。
他尝试控制它。
不是发出声音,而是感受那种振动频率,试着让它变得规律、平稳。
几秒钟后,洞穴里的夔牛皮鼓,轻轻震动了一下。
“咚。”
很轻,但确实响了。
林渊停下来,鼓声也停了。
他继续尝试,鼓声又响起,节奏和他喉咙里振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有意思……”他喃喃道。
这能力,或许不止能影响天气。
第二天清晨五点,车队从基地出发。
一共三辆车,林渊坐在中间那辆改装过的SUV里。除了司机,副驾驶坐着赵卫国,后排除了林渊,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
“林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岚博士。”赵卫国回头说,“民俗学专业,研究方向是西南少数民族神话与信仰。她将作为本次行动的学术顾问,协助你与当地民众沟通。”
周岚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素颜,穿着实用的户外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背包。她朝林渊点点头,笑容很淡但真诚:“林同学,久仰。你的直播我每期都看,做得很好。”
“谢谢。”林渊有些不好意思,“周博士对苍山的山神信仰有研究吗?”
“有一些。”周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资料,“苍山在历史上属于南诏国、大理国范围,本土信仰是白族的‘本主崇拜’。‘本主’可以理解为村寨守护神,来源很杂——有自然神(山神、水神)、英雄人物、历史名人,甚至动物。云弄峰一带,传统上祭祀的‘本主’是一位叫‘段赤城’的古代将领,传说他治水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