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顿了顿:“但这是明清以后的记载。更早的,唐代以前,这一带属于‘西南夷’范围,信仰更加原始。从有限的考古发现看,可能有巨石崇拜、树木崇拜,以及……山魈崇拜。”
“山魈?”
“不是动物学的山魈,是传说中的山精鬼怪。《山海经》里提到过‘山魈’,‘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西南很多少数民族传说中都有类似的存在,认为是山的精灵,掌管山中万物。”
林渊若有所思。
如果是山魈之类的自然精灵,那和北欧那种人格化、神格化的神祇,完全是两个体系。前者是自然的一部分,后者是超然于自然的存在。
车队驶入机场,走特殊通道,直接登上一架小型公务机。
飞机起飞后,林渊靠在窗边,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这是他获得系统以来,第一次离开滨海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任务”。
心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林先生。”旁边座位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渊转头,这才注意到邻座坐着一个外国人。四十多岁,棕色头发,蓝眼睛,穿着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书封上的标题是拉丁文,但林渊认出其中几个词——“Mythologia”“Comparativa”。
神话比较学?
“您是?”林渊保持警惕。
“迈克尔·哈里斯,牛津大学神学与宗教学系访问学者。”对方伸出手,笑容标准,“很荣幸能与您同机。我这次是来华夏参加一个国际神话学研讨会,主题是‘全球化时代的多元神话对话’。”
林渊和他握了手,手感干燥温暖。
“林先生可能不知道,您在国际学术界已经很有名了。”哈里斯收起书,身体微微前倾,“那场‘应龙显圣’的直播,我们系里专门组织观看并讨论。坦白说,观点分歧很大。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划时代的发现,证明了神话的多维真实性;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新型心理暗示技术的应用。”
来了。试探。
林渊保持微笑:“您觉得呢?”
“我持开放态度。”哈里斯耸耸肩,“作为一个研究比较神话学的人,我倾向于认为,所有古老文明的神话,可能都在描述某种更高维度的现实。只是描述的角度、语言、象征体系不同。就像盲人摸象,有的摸到腿说像柱子,有的摸到鼻子说像管子。”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林渊想起郑鸿儒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您认为,东西方神话在根源上是相通的?”
“在象征层面上,是的。”哈里斯点头,“比如‘龙’,在华夏是祥瑞、皇权、力量的象征;在欧洲却是邪恶、贪婪、毁灭的象征。但两者都有‘强大’‘超越凡人’的核心属性。这种差异,更多是文化建构的结果,而非本质区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开始怀疑,差异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西方神系的显现,往往伴随着明确的‘宣示’和‘要求’——比如奥丁宣布东海管辖权。而东方,至少从您的直播看,更多是‘回应’和‘守护’。”
林渊心头一凛。
这个观察很敏锐。
“您想说什么?”他直接问。
哈里斯笑了:“林先生不用紧张。我不是什么间谍,也不是宗教狂热分子。我只是个学者,对真理好奇。但作为一个学者,我必须提醒您——您在做的事情,正在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结构。”
“什么利益结构?”
“信仰的垄断。”哈里斯说得很慢,“西方文明在过去几百年里,通过殖民、传教、文化输出,将自己的神学体系推广到全球。虽然现在提倡宗教自由、文化多元,但在潜意识层面,‘一神论’‘排他性’的思维模式依然占据主导。而您展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神话观:多神、包容、与自然合一。”
他看着林渊:“这种神话观,如果被证明不仅仅是‘古代人的幻想’,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力量体系……那么现有的国际秩序、文明等级、甚至信仰格局,都可能被重新洗牌。您觉得,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坐视不管吗?”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机身轻微颠簸。
林渊沉默了很久。
“哈里斯教授,”他最终开口,“我只是个学生,在尝试理解自己文明的根。如果这个根是活的,那我就浇水;如果是死的,那我就祭奠。至于会触动谁的利益……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应该考虑的。”
哈里斯深深看了他一眼。
“很纯粹的回答。”他说,“希望您能一直保持这种纯粹。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会这么纯粹了。”
他重新打开书,结束了对话。
林渊看向窗外,云海在下方铺展,阳光刺眼。
他想起导师的短信:“小心,不止一方在关注你。”
现在他明白了。
关注他的,何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