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大理机场降落时,是下午一点。
当地工作组已经等候多时。负责人是个黝黑结实的中年汉子,自称“老杨”,大理本地人,在白族村寨长大,现在是州统战部的干部。
“林老师,一路辛苦。”老杨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热情实在,“车已经备好了,咱们直接进山。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云弄峰那边,现在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周岚问。
“首先是路。”老杨一边带他们上车一边说,“进山的公路,三天前开始,每隔一段就莫名其妙塌方。不是大雨冲的,就是好好的路面突然裂开、下沉。我们抢修了三次,塌了三次。现在最后五公里只能步行。”
车队驶出机场,朝着苍山方向开去。
沿途景色很美。洱海在左侧泛着粼粼波光,苍山十九峰在右侧连绵起伏,山顶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越靠近山脚,异常越明显。
首先是植物。
路边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
不是夸张。林渊亲眼看见,一棵原本只有手腕粗细的松树,在十分钟内长到了大腿粗细,树皮开裂,新生的枝桠疯狂抽条,叶片从嫩绿变成墨绿,又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暗金色。
其次是动物。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动物三天前就开始大规模迁徙。”老杨指着窗外,“我们监测站的同事说,从红外相机拍到的情况看,所有哺乳动物、鸟类、甚至昆虫,都在往山外跑。就像……就像山里有什么它们极度恐惧的东西。”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一处路障前。
前面的公路彻底断了。不是塌方,而是路面像被巨力从下方顶起,水泥块拱成诡异的弧度,钢筋扭曲暴露。更诡异的是,断裂面的边缘,长出了一丛丛淡金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就是这里。”老杨下车,脸色凝重,“从这里开始,只能步行。我们的人在前面三公里处设了个临时营地,村民都撤到那里了。”
林渊背起装备包——里面有直播设备、备用电源、以及周岚准备的一些民俗仪式用品。赵卫国带着四名安保人员同行,全都穿着便装,但背包的轮廓明显是专业装备。
步行进山。
脚下的土路很软,像是刚翻过一样。两旁的树木高大得不正常,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斑驳的光点漏下来。空气中有种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花香,但又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
“这是‘灵气扭曲’。”周岚突然说,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我的导师做过类似研究——在某些古老信仰场所,或者发生过强烈情感事件的地方,局部环境的能量场会发生畸变。表现为植物异常生长、动物行为紊乱、人类产生幻觉或梦境。”
她给林渊看屏幕:“这里的读数,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三百倍。而且还在上升。”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搭着十几顶帐篷,有几十个人围坐在中间的空地上。看到林渊一行人,村民们站了起来,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也有恐惧。
“林老师来了!”一个白发老人快步迎上来,正是私信里的“云岭护林人”。他叫段青山,七十多岁,精神矍铄,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连日的焦虑。
“段老,具体情况您再跟我说说。”林渊握住他的手。
段青山带着他们走到营地边缘,指向密林深处:“就在那边,再往山里走两里地,有个山坳。怪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他描述的和私信里差不多,但更多细节:树木一夜蹿高,岩石表面长出金色纹路,溪水倒流。最诡异的是梦境——
“不止我,村里三十多个人,连着三晚做同样的梦。”段青山声音发颤,“梦里有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年轻男人,穿得像古代外国贵族,手里拿着麦穗和宝剑。他说他是‘丰饶与和平之神’,要在这里建立‘永恒春日的圣地’。只要我们接受他的赐福,土地就会永远肥沃,树木永远常青。”
“您怎么回答的?”周岚问。
“我……我没回答。”段青山苦笑,“因为我梦里还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老很沙哑,说的是白族古话,我听不懂。但那个金发神仙好像很不高兴。”
林渊和周岚对视一眼。
白族古话?山神?
“段老,您能带我们去那个山坳吗?”林渊问。
段青山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只能到边缘,再往里……我不敢。”
一行人再次出发。这次除了林渊、周岚、赵卫国和两名安保,段青山和另外两个胆大的村民也跟上了。
越往里走,异常越严重。
树木已经长得完全不像本地物种。松树的针叶变成金色,树干表面浮现出类似北欧如尼文字的纹路。地面上的草叶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咔嚓”声。空气中甜腻的香味浓到让人头晕。
终于,他们到达了山坳边缘。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坳中央,悬浮着一个三米高的发光体。
正是照片里那个轮廓,但现在清晰多了——确实是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男性形象,穿着简约的白色长袍,左手握着一束麦穗,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面容英俊,神色平和,甚至带着悲悯的微笑。
但他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异化。
以他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树木,全部变成了纯金色,枝叶间垂下发光的花序。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金色苔藓,苔藓上开出一朵朵拳头大小的、发着白光的蘑菇。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光尘,像是被实体化的“神圣气息”。
最震撼的是,发光体正上方的天空,云层被冲开一个圆形的缺口,一束阳光直射下来,正好笼罩着他。明明已经是下午,但那束光却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炽烈。
“弗蕾雅的使者……还是弗雷的从神?”周岚喃喃道。
“什么?”林渊问。
“北欧神话里的丰饶之神弗雷,是华纳神族的主神之一,掌管阳光、雨水、收成、和平。他常被描绘成金发英俊的青年,手持麦穗和宝剑。这个形象……很符合。”周岚快速解释,“但他本人应该不会亲自来,可能是他的某个次级从神,或者祭司投影。”
就在这时,那个发光体转过头,看向了他们。
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几块石头或几棵树。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非人的凝视,让林渊浑身汗毛倒竖。
“凡人。”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用的是中文,但语调古怪,像机械翻译,“你们踏入春日的领域。接受赐福,或离开。”
段青山和村民吓得后退几步。赵卫国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虽然知道可能没用。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该直播了。
他打开背包,取出直播设备。这次用的是便携式套装——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摄像头,一个领夹麦克风,一个背包式电源和信号转发器。赵卫国的人已经提前在附近山头设置了中继站,保证信号畅通。
“林先生,你确定要现在……”赵卫国欲言又止。
“确定。”林渊戴上设备,点击启动。
直播画面亮起。
几乎瞬间,观众数开始飙升——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弹幕炸了:
“这是哪?森林?”
“那个发光的是什么?CG?”
“我的天,这是实景?树木怎么是金色的?”
林渊调整呼吸,对着镜头:“大家好,我是林渊。我现在在西南省大理的苍山深处。如大家所见,这里发生了一些……异常现象。”
他把镜头对准山坳中央的发光体:“这位,根据形象判断,疑似北欧丰饶之神弗雷的从神或投影。他宣称要在这里建立‘永恒春日的圣地’。”
然后对准周围的金色树木、发光苔藓:“而这些,是他的力量影响下产生的异变。”
弹幕疯狂滚动:
“所以西方神仙跑到我们山里圈地了?”
“凭什么啊!这是我们的山!”
“主播要怎么办?跟他打?”
林渊摇头:“不,我们今天不讲对抗,讲……归属。”
他切换镜头,对准周围苍茫的山林:“在讲归属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这座山,有神吗?”
弹幕一片问号。
“很多人可能觉得,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树就是树。”林渊边走边说,镜头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巍峨的山峰、幽深的树林、潺潺的溪流,“但我们的祖先不这么认为。”
他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这棵树没有被完全异化,树干上还能看到原始的、粗糙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