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新娘
第一回:荒郊拾骨
我死那年,正值上元节。
长安城外十里,乱葬岗上磷火如星。我本是前朝一个无名歌姬,被负心郎灌了砒霜,抛尸于此。怨气不散,魂魄游离,在这阴阳交界之处飘荡了数十载。
这夜月黑风高,我如往常一般坐在一棵枯柏枝头,哼着半支残曲。忽然听得远处传来车轮辘辘之声,夹杂着几声凄厉的鸦啼。
一队送亲队伍逶迤而来,却不见喜乐,只闻呜咽。白灯笼在夜风中晃荡,照得那顶花轿惨白如棺。
"怪事。"我喃喃自语。
送亲队伍行至乱葬岗边缘,忽然停了下来。轿帘掀起,走出一个锦衣公子,面容俊秀,却眉宇间藏着阴鸷。他身后跟着一个绿衣少女,低眉顺眼,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
"就这儿吧。"那公子淡淡道。
几个粗使婆子从轿中拖出一个红衣女子。那嫁衣本是正红,此刻却被血浸透,成了暗沉的褐。女子面容尽毁,刀痕交错,早已没了气息。
"小姐……"一个老嬷嬷跪地痛哭,却被那绿衣少女一脚踹开。
"哭什么?她与人私通,羞愤自尽,传出去也是她自己没脸。"绿衣少女声音娇软,说出的话却如毒蛇吐信,"怀谨哥哥,这乱葬岗阴气重,正好镇住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那公子——商怀谨——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漆黑如墨。他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缕青烟从女尸中飘出,被他收入镜中。
"柔儿放心,这摄魂镜是茅山秘宝,她逃不掉的。"
绿衣少女谢柔儿倚进他怀中,娇笑道:"还是怀谨哥哥想得周到。这正妻之位,终于轮到柔儿了。"
他们转身离去,将那具穿着嫁衣的尸首弃于荒草之中。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无波。这人间负心薄幸之事,我见得多了。
然而,就在那队伍走远之后,一道虚影从女尸旁缓缓升起。
那是她的离魂。
因着摄魂镜收了主魂,这缕残魂虚弱至极,几近透明。她却强撑着跪在地上,朝着我的方向叩首。
"姐姐……"她声音如风中残烛,"姐姐行行好……"
我飘下枝头,落在她面前。这姑娘生前想必是极美的,即便魂体黯淡,也能窥见几分清丽轮廓。
"你叫我姐姐?"我失笑,"我死时比你如今还小几岁,做你阿姨都够了。"
"求姐姐替我报仇!"她不管不顾,额头抵地,魂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我本是谢府嫡女谢宛荷,今日出嫁,却不想这禽兽夫君与庶妹有染!他们毁我容貌,害我性命,还摄我魂魄,要让我永不超生!"
她抬起头,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我不甘……我不甘啊!我谢宛荷一生清白,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曾这样跪在地上,求那负心郎饶我一命。我求他看在我腹中骨肉的份上,求他念在三年情分。他却笑着将砒霜灌进我嘴里,说歌姬之子,怎配做他李家后人。
"商怀谨……谢柔儿……"我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
"好。"
我伸手,将一缕阴气渡入她残魂之中。她的魂体渐渐凝实,眼中的血泪也止住了。
"我帮你。"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姐姐请说。"
"报仇之后,放下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我看着她,"这人间不值得,阴世也不值得。唯有轮回,才是解脱。"
她怔怔看我,最终重重叩首:"宛荷答应姐姐。"
第二回:借尸还魂
三日后,是谢府嫡女谢宛荷的"头七"。
谢府上下挂满了白幡,却听不见多少哭声。商怀谨以未亡人的身份住在谢府,与谢柔儿眉来眼去,只等热孝一过,便要扶她为正。
这夜,谢府偏院的柴房中,我附在那具被草草收敛的尸身上,以阴气催动血脉流转。谢宛荷的残魂守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
"姐姐,这能成吗?"
"我游荡阴世数十年,这点借尸还魂的本事还是有的。"我额头见汗,"只是你这身子毁坏太重,我需得用阴气重塑面容,日后你照镜子,可别吓着自己。"
她苦笑:"再丑,还能丑得过那刀疤交错?"
我不再言语,催动全身阴气灌入尸身。只见那原本狰狞可怖的面容,在阴气流转间渐渐平滑,最终化作一张与谢宛荷生前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冷艳的脸。
"好了。"我收回手,魂体因消耗过大而虚幻了几分,"你且归位。"
谢宛荷的残魂飘入尸身,片刻后,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泪如雨下。
"我……我活过来了?"
"算不上活。"我飘在一旁,"阴气续命,你如今半人半鬼,见不得烈日,食不得人间烟火。唯有报仇雪恨、了却执念,方能真正解脱。"
她擦干眼泪,朝我深深一拜:"姐姐大恩,宛荷没齿难忘。还未请教姐姐名讳?"
我沉默片刻。
"我生前的名字,早就忘了。"我望向窗外惨白的月光,"阴世里的孤魂野鬼,叫我'骨女'。"
"骨女姐姐……"
"行了,别矫情。"我摆摆手,"说说你的计划。那商怀谨是今科举人,谢柔儿是谢府庶女,你要如何报仇?"
谢宛荷眼中闪过寒光:"商怀谨之所以娶我,不过是为了我谢家的家产。我父亲早逝,母亲懦弱,谢家产业大半落在我手中。他以为娶了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吞了谢家。至于谢柔儿……"
她冷笑:"她生母原是青楼女子,被父亲纳为妾室。她自幼便嫉妒我是嫡女,处处与我作对。如今想来,她与商怀谨的私情,只怕早在我定亲之前便开始了。"
"所以?"
"所以,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谢宛荷攥紧拳头,"然后,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姑娘,倒是有几分我当年的狠劲。
第三回:灵堂惊变
谢宛荷"头七"这夜,谢府设了灵堂。
商怀谨一身素服,跪在灵前,哭得情真意切。谢柔儿站在一旁,帕子拭泪,时不时"虚弱"地倚在商怀谨肩上。
前来吊唁的宾客无不赞叹:商举人真是情深义重,谢二小姐也是纯孝之人。
"好一对狗男女。"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众人回头,只见白烛摇曳中,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入。她一身嫁衣如火,面容苍白却艳丽,正是死去的谢宛荷!
"鬼啊——!"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宾客四散奔逃。谢柔儿尖叫一声,躲进商怀谨怀中。
商怀谨面色惨白,却强撑着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亡妻!"
"冒充?"谢宛荷轻笑,一步步走近,"商郎,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她抬起手,腕上那串红珊瑚珠子正是商怀谨定亲时送的礼。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颗朱砂痣,是你亲手点的。你说,这是'夫妻同心'的印记。"
商怀谨瞳孔骤缩。
"不可能……不可能!"他颤声后退,"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断的气!"
"是啊,我死了。"谢宛荷歪头,笑容甜美而诡异,"可地府的判官说,我死得冤枉,特许我回来索命。"
她猛地逼近,一把掐住商怀谨的脖子。她如今半人半鬼,力大无穷,竟将一个大男人生生提了起来。
"商怀谨,你可知乱葬岗的夜有多冷?你可知刀割在脸上的滋味有多疼?你可知魂魄被收入铜镜,日夜受烈火焚烧是什么感觉?"
商怀谨面色青紫,双腿乱蹬。谢柔儿想逃,却被我一缕阴气缠住脚踝,摔了个狗吃屎。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谢柔儿涕泪横流,"都是商怀谨逼我的!是他先勾引我的!他说娶你只是为了谢家的钱,等他得了家产,就休了你扶我做正妻!"
"柔儿!你——"商怀谨目眦欲裂。
"哦?"谢宛荷松开商怀谨,转向谢柔儿,笑容温柔,"那毁我容貌的刀,是谁递给他的?"
谢柔儿一僵。
"那灌我砒霜的毒酒,是谁亲手调的?"
"那……那……"谢柔儿浑身颤抖。
"那将我抛尸乱葬岗,还提议用摄魂镜镇我魂魄的,又是谁?"
谢宛荷蹲下身,捏住谢柔儿的下巴,轻声道:"柔儿,我的好妹妹。你生母是青楼女子,你便也学了那一身狐媚手段。可你忘了,青楼女子最懂逢场作戏,你以为商怀谨真心待你?"
她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商怀谨:"商郎,你告诉她,若今日死的是她,你会如何?"
商怀谨面如死灰,不发一言。
谢宛荷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看见了吗?这便是你的好情郎。"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面摄魂镜。
"这镜子,我昨日去乱葬岗取回来了。"她将镜面转向商怀谨和谢柔儿,"你们不是喜欢摄人魂魄吗?今日,便让你们自己也尝尝这滋味。"
"不——!"
黑光从镜中涌出,将两人笼罩。商怀谨和谢柔儿惨叫着,魂魄被一点点抽出体外,收入镜中。
"骨女姐姐。"谢宛荷捧着铜镜,看向我,"这镜子里的魂魄,会受烈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对吗?"
我点头:"对。"
"那便好。"她轻轻抚摸镜面,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商郎,柔儿,你们便在里头,做一对鬼夫妻吧。"
第四回:尘缘了尽
谢府的闹剧,在次日清晨收场。
商怀谨与谢柔儿"暴毙"于灵堂,死状狰狞,仿佛见到了极可怕的东西。谢宛荷的"尸身"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封血书,写明两人如何谋害嫡女、图谋家产。
谢家主母——谢宛荷的生母——拿着血书告上衙门。县令查明真相,将商、谢两家的家产充公,谢柔儿的生母被逐出谢府,流落街头。
而我,在乱葬岗的枯柏枝头,等到了归来的谢宛荷。
她一身素衣,面容平静,手中捧着那面铜镜。
"姐姐,我回来了。"
"仇报了,执念可消了?"
她沉默片刻,将铜镜放在树下:"这镜子里的魂魄,我已经放出来了。"
我一怔:"什么?"
"商怀谨和谢柔儿的魂魄,我放他们入轮回去了。"她轻声道,"昨夜我在镜中与他们相见,商怀谨痛哭流涕,说他后悔了。谢柔儿也跪地求饶,说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你信了?"
"我不信。"谢宛荷摇头,"可我也不想让恨意缠我一辈子。姐姐说得对,轮回才是解脱。我若将他们永世囚禁,与当年的他们又有何分别?"
她看向我,眼中含泪,却带着释然的笑:"姐姐,我想去投胎了。这人间太苦,来生我想做一株野草,春生秋死,无爱无恨。"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鬼是没有眼泪的。可此刻,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出,烫得发疼。
"好。"我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去吧。"
她朝我深深一拜,魂体渐渐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晨雾之中。
我独自坐在枝头,看着那面铜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我也曾有机会去投胎。一个过路的道士说,我的怨气太重,若肯放下,他可为我超度。
我问他:"放下之后呢?"
他说:"忘却前尘,重新做人。"
我说:"那负心郎呢?他可会遭报应?"
道士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你的因果已了,他的自有天收。"
我大笑,笑出了血泪:"天收?我等不到那天!我要亲手撕了他!"
于是我没去投胎,化作厉鬼,寻到那负心郎,将他一家七口尽数屠灭。然后我便成了这乱葬岗的骨女,游荡数十年,看尽人间离合。
可今日,我看着谢宛荷消散的方向,忽然有些茫然。
她放下了。她比我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