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比我想象的要大,四面都有通道,但大部分都被泥土堵死了。只有东面的那条通道,还能勉强容一个人爬进去。
我爬进那条通道,往前爬了大约二十多米,通道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能站直腰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很规整,一看就是人工修建的。
我心里一喜——找对地方了。
我沿着甬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大字:“田氏”。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伸手推了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我仔细看了看,发现石门的右侧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铜铃铛的形状。
我愣了一下,掏出奶奶给我的那个铜铃铛,试着放进凹槽里。
严丝合缝。
铜铃铛放进凹槽的一瞬间,石门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缓缓打开了。
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墓室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二十米,穹顶很高,上面画满了壁画。壁画的内容很诡异,画的是一群人正在举行婚礼,新郎新娘穿着大红嫁衣,宾客们都在笑。但那些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画上去的,僵硬的,假的。
墓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七口棺材。
七口棺材排成一个圆圈,棺材头朝里,棺材尾朝外,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棺材都是黑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每一口棺材上都钉着七颗铜钉,钉头上刻着符文。
我数了数,一共七口棺材。六口小的,一口大的。那口大棺材在最中间,比其他棺材大了一倍有余,棺材盖上刻着四个字:“田门正寝”。
我走到那口大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棺材盖很凉,像是冰块一样,冻得我手指发麻。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像是在唱歌。
唱的是湘西的山歌,调子婉转悠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怨。
“三月桃花开满坡,妹妹等哥来采花。哥哥不来花要谢,妹妹不等人要老……”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正在朝我走来。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墓室。
没有人。
但歌声还在继续。
我握紧手电筒,手心里全是汗。我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七口棺材。
歌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是从那口大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后退了两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
那口大棺材的盖子,正在缓缓打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抓住了棺材沿。
那只手的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蔻丹,红得像血。
第三章 新娘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根本迈不动步子。
那只手撑着棺材沿,慢慢把棺材盖推开。棺材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墓室都在颤抖。
然后,她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龙凤花纹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看不清长相,但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坐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我不敢出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抬起手,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红盖头下面,是一张脸。
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皮肤白得像瓷器,没有一丝瑕疵。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媚。
但她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但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我等了你很久了。”
“你……你是谁?”
“我是田家的女儿。”她说,“我叫田秀儿。”
“田家的女儿?”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田家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他们都死了。”田秀儿说,“但我没有死。”
“你没有死?”
“对。”田秀儿笑了笑,“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帮我解开封印的人。”
“解开封印?什么封印?”
“田家的诅咒。”田秀儿说,“我们家的人,世世代代都被一个诅咒困住了。死后不得安宁,魂魄被困在棺材里,永远无法投胎转世。”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是第一个能打开这道石门的人。”田秀儿看着我,“这说明,你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田秀儿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信封是黄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周远亲启”。
我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是奶奶的字迹。
“远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奶奶对不起你,有些事情,奶奶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
“田家的诅咒,其实是奶奶种下的。”
我愣住了。
什么?
奶奶种下的诅咒?
“六十年前,奶奶年轻的时候,曾经跟田家的少爷订过亲。那时候奶奶还不知道田家的底细,只当是一门好亲事。直到成亲那天晚上,奶奶才发现,田家的人根本不是人。”
“他们是走影。”
“走影?”
“就是活着的尸体。”田秀儿接过我的话,“你奶奶说得没错。田家的人,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死光了。但他们不甘心就这样消失,就用邪术把自己的魂魄封在尸体里,让自己变成‘走影’,继续活在世上。”
“但要维持这种状态,他们需要不断地吸取活人的精气。所以他们每隔三十年,就会派纸人出去,抓一个活人回来,吸干那个人的精气。”
“你奶奶发现真相之后,趁田家的人不注意,偷走了镇压走影的法器——就是那个铜铃铛。然后她逃出了田家,用铜铃铛封住了田家古墓的大门,把田家的人都困在了里面。”
“但这只能暂时困住他们。铜铃铛的力量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总有一天,他们会冲破封印,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你奶奶一直在寻找彻底消灭走影的办法。她找了六十年,终于找到了。”
“什么办法?”
“用三味真火,把田家所有人的尸体都烧干净。”田秀儿说,“但三味真火不是普通的火,需要特殊的引子才能点燃。”
“什么引子?”
“我。”
“你?”
“对。”田秀儿笑了笑,“我就是那个引子。我是田家唯一一个没有被邪术污染的人。我的魂魄是干净的,可以作为引子,点燃三味真火。”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田秀儿说,“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有人帮我打开封印,把我从棺材里放出来,然后在我点燃三味真火之前,带着我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你不是要烧死自己吗?”
“三味真火只会烧毁走影的尸体,不会伤害活人的魂魄。”田秀儿说,“我的身体会被烧掉,但我的魂魄会得到解放,可以去投胎转世。”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她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编造的谎言?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田秀儿说,“但你没有别的选择。铜铃铛的力量最多还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封印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田家的走影就会全部复活,冲出古墓。到时候别说葫芦寨,方圆百里之内,都不会有一个活人。”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帮你。”我说。
田秀儿笑了,那笑容很美,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谢谢你。”她说,“现在,请你把铜铃铛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铜铃铛,递给她。
田秀儿接过铜铃铛,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铜铃铛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一轮小太阳。
田秀儿睁开眼睛,把铜铃铛往空中一抛。
铜铃铛飞到墓室的正上方,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铃声在墓室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打着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
七口棺材里,同时传出了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棺材里蠕动。
“快走!”田秀儿拉住我的手,往墓室外面跑。
我们刚跑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回头一看,看到那七口棺材的盖子,全部飞了起来。
棺材里,爬出了七个人。
他们穿着清朝的衣服,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他们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
“快跑!”田秀儿拉着我,拼命往外跑。
我们在甬道里狂奔,身后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但越来越近。
我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前面没路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堵墙。
一堵完整的墙。
“怎么会这样?”我慌了,“我来的时候明明有路的!”
“是走影的法术。”田秀儿说,“它们改变了这里的布局。”
“那怎么办?”
田秀儿没有说话,只是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