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摩托车往家走,路上没什么感觉,车一停,浑身立马黏糊糊的。进了屋,抬眼看向墙上的石英钟,快五点半了。
姐姐在厨房掀开帘子探出头:“回来了?”
“回来了。”
她放下帘子,我迈步走进屋里。爹靠在沙发上打盹,姑和姐夫坐在一旁低声说话,屋里的风扇慢悠悠转着,坐着身上一直发黏。
我开口问:“脏罐儿呢?”
姐姐朝我房间扬了扬下巴:“在里边睡着呢。”
我点了点头。姐姐跟着我走进来,挨着我坐下,胳膊肘轻轻捅了我一下:“姑娘不错,往后好好对待人家。”
姑跟着搭话:“确实好看,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懂礼数。小峰,你真是修了多大的福分。只要姑娘真心向着你,她家里那边慢慢磨合就行。”
我不好意思地说:“还行吧。”
姐夫剥着花生,抬头瞅我一眼:“平日里看着不爱吭声,暗地里倒是厉害。”
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姐姐又问我:“她家里人对你咋样?没为难你吧?”
“还行,她妈就简单问了几句,没多说别的。”
姐姐点点头:“那就行。头一回上门,人家肯定要多打量打量,往后熟了就好了。”
姐夫接话:“只要人家姑娘愿意,她妈那边早晚能松口。”
说完他扭头跟姐姐开玩笑:“小峰要是跟他的林心如真成了,以后咱家黑枣核桃,随便吃,管饱!”
姐姐白他一眼:“就你嘴碎。”
姐夫剥完手里的花生,拍掉手上的碎皮,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姐姐两口子也跟着收拾准备回去。临出门,姐姐回头叮嘱我:“厨房还有饺子,你跟咱爹趁热吃了,剩菜也别浪费。”
“知道了。”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天还没彻底黑,前头邻居家的窗户先亮起了灯。我在院里站了会儿,新收拾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村里没路灯,就靠着远处几家住户的灯光,朦朦胧胧的。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我脑子里反复闪着白天山顶的画面。
她趴在我后背听我的心跳,站在山顶跟我说她家就在这儿,还有偷偷在我嘴唇上亲的那一下。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转身回屋躺下。躺下之后浑身发酸,迷迷糊糊眯了一阵,也没睡踏实。眼看快十一点,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简单洗了把脸,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十二点的班,半点不能迟到。
村里的夜路黑漆漆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窗户。自行车链条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不少,吹在身上,总算不黏腻了。
骑到半路,夜色漆黑,路边一团白影来回晃动。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自行车,揉了揉眼睛。硬着头皮骑上前,抬脚踢了踢,原来是个塑料袋。
到了厂门口,我停好车走进车间。屋里空气憋气,闷得人透不过气,身上不停往外冒汗。头顶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嗡嗡作响。
我刚进门,欣欣斜靠着旁边机器,身子晃来晃去,扯开嗓门冲着一群工友嚷嚷:
“哎,跟你们说啊!我白天瞧见小峰对象了!长得特别漂亮!你们都没撞见,就我亲眼看见了!他俩骑着摩托车一块儿走的,看着格外般配。”
国新斜倚在工作台边,开口打趣:“小峰,这下可得请客,庆祝你处上对象了。”
欣欣叹了口气,继续念叨:“看他俩那么般配,我都觉得自己订婚太早了。”
二妹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凑,打趣他:“你早就定亲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欣欣白了他一眼:“我随口感慨一下不行?”
二妹转头看向我,跟着起哄。
国新也在一旁搭腔。
旁边的人分成两拨,有的停下手里的活看热闹,有的只顾低头干活,随口跟着附和两句。
我只是笑了笑,没接茬。
又有人说:“小峰平时不爱说话,做起事来倒是干脆利落。”
大伙说笑两句,各自忙活去了。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上三马子,头往后一靠,盯着房顶发呆。灯管嗡嗡作响,飞蛾围着灯光来回打转。闷热的空气裹着我,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发动车子,来回拉料、倒货,一趟一趟反复跑。跑了几趟停下歇口气,发动机烫得烫手。我换了副新手套,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接着干活。
旁边工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有人打哈欠喊累,有人吐槽干活受罪。
我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
折腾一整夜,终于挨到中午十二点。眼皮发沉,胳膊又酸又累。我浑身懒得动弹,拖着步子冲澡换好衣服,走出厂房。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干脆不回家,径直朝着网吧骑过去。
正午太阳刺眼睛,路面烤得脚底板发热,后背闷得慌。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蹬起自行车。远处看得见庄稼地,蝉一直在耳边叫唤,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网吧不大,屋里全是烟味。空气浑浊,胸口微微发闷。机箱风扇嗡嗡不停,键盘上的字母都磨没了痕迹。
我付了钱,找了角落的机子坐下,点开 QQ。
她的头像灰蒙蒙的,不在线。
我坐着等,时不时瞟一眼头像。旁边有人玩传奇,音效、喊话声乱糟糟的,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响。
过了一会儿,旁边那人打完一局,点了根烟。烟雾飘过来,我眯了眯眼,坐着没动。
又等了一阵子,她的头像突然亮了,消息立马弹了出来:“我回来啦!开始上班啦!我上网了。有没有想我?”
我往前凑了凑,敲起键盘:“现在累不累?忙不忙?”
很快她回消息:“不忙。你下班了?累不累啊?”
我回:“还行,早就习惯了。”
她又问:“你家里都收拾好了?人都走了吧?”
“嗯,我姑她们都回去了,家里清静了。”
“脏罐儿呢?今天闹没闹?”
“昨天疯玩一天,累坏了,老实睡觉呢。”
她发来一句好奇的话:“脏罐儿这名字谁起的啊?”
“我姐夫起的,那小子从小满地滚,天天脏兮兮的,他爹随口就叫开了。”
她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笑着敲字:“哼,我还没亲够你呢,倒让脏罐儿先糊了你一脸鼻涕。气死偶咧!”
她又是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收了玩笑,认真问:“说正经的,昨天我去你家,你妈对我印象咋样?”
她回:“你猜。”
我:“说说嘛。”
她:“不告诉你,自己想。”
我无奈打字:“你别逗我了,到底咋样?”
她发了个笑脸:“不逗你了,跟你说实话。”
隔了几秒,消息发来:“我妈说你个子真高,快蹭到我家门框了。”
我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就是有点黑。”
我回:“哎,没法,那是自然灾害。”
她打趣:“你姐那么白,你俩简直不像一家人。”
我回:“哎,常年干活,我就是不怎么白。”
她接下来发了长长一段:“我跟我妈都说清楚你家情况了,房子、工作、家里就你和姐姐两个孩子,我妈听着还挺满意的。”
看到这段话,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但是我说话没把门的,秃噜嘴了,把叔叔高血压偏瘫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当时脸色就沉了,我吓得不敢再多说。”
看到这一行字,我后背骤然一凉,心口猛地往下沉,指尖僵在键盘上,下意识攥紧鼠标,轻轻抿了抿嘴唇。周围乱糟糟的动静一下子听不见了。旁边有人喊我,我丝毫没有反应。
愣了好一会儿,指尖慢吞吞地敲着键盘,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没事,早晚都得知道,瞒不住的,但愿问题不大。”
她很快回我:“肯定没事!我认定你了,我就是要跟你过日子。”
我盯着屏幕,沉默半天,指尖轻轻摩挲着鼠标,敲出一行字:“等你啥时候方便回家,我带我姑正式去你家提亲。”
发完这句话,我往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盯着聊天框。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