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归程,彗星余音(司徒鲲视角)
车在往回开。窗外的雪从白变灰,从灰变绿。李杏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很浅。她的手按在胸口,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我确实在,但变得很轻,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
“司徒鲲。”
“在。”
“你还在。”
“在。”
“那就好。”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山在后退,树在后退,时间在后退。她问我:“我们回哪?”
“回厦门。念念在等你。”
“然后呢?”
“然后吃油条。”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但它在。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成都。赵怀古把车停在路边,下车买了几份炒饭和两瓶水。李杏接过一份,打开,塑料勺刮着饭盒的边缘。她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饿吗?”她问我。
“不饿。我吃不到。”
“那你想吃什么?”
“油条。”
“回去给你买。”
她吃完了半盒饭,把剩下的盖好,放进口袋。她说:“留着,万一路上饿。”
车又开了。夜里十一点多,到了厦门。梧桐巷口,路灯昏黄。她下车,站在书店门口,没有敲门。里面透出光,有人还没睡。她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
沈念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念念趴在柜台上,手里握着笔,在纸上画画。听到门铃,她抬起头。
“妈妈!”
李杏弯腰,接住冲过来的念念,把她抱起来。念念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你去哪了?”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雪吗?”
“有。很大的雪。”
“你冷吗?”
“冷。但现在不冷了。”
念念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妈妈,你的眼睛里有光。”
“是灯光。”
“不是,是银色的。”
李杏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把她放下来。“你想吃什么?”
“油条。”
“明天早上吃。”
念念跑到柜台后面,把那幅画拿过来。纸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长发女人,一个短发男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
“这是谁?”
“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
李杏看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你见过爸爸吗?”
“没有。但沈念阿姨说,他在你心里。”
“对。他在这里。”她把念念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念念把手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听到了。”
“听到什么?”
“钟声。很轻,像心跳。”
李杏抬头,看了一眼沈念。沈念微微点头。
“司徒鲲。”李杏轻声说。
“我在。”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她在叫我爸爸。”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雪,有风,有油条的香味。夜深了。念念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盖到下巴。沈念收拾好柜台上的书,准备去楼上。赵怀古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杏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汽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我透过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杯子里,在水汽里,在她瞳孔里。银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
“司徒鲲。”
“嗯。”
“你还能出来吗?”
“能。但很费力气。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那你别出来了。”
“你想的时候,我就可以。”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窗外的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她的影子在晃动。
“司徒鲲。”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不是医生,你也不是旅行者,我们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在某个地方遇见。也许是菜市场,也许是公交站。你会问路,我给你指。然后你就走了。”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很久了。”
她笑了。“那我可能会叫住你。”
“叫什么?”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司徒鲲。”
“我叫李杏。”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我会说,你饿不饿?前面有家早餐摊,油条很好吃。”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我去了。你吃油条,我喝豆浆。我们坐在塑料凳子上,阳光照在桌子上,我们什么都没聊。”
“那不是很没意思?”
“没意思,但很好。”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念念翻了个身,梦呓了什么,听不清。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长得像你。”我对她说。
“是吗?”
“是。眼睛像,笑起来也像。”
“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更喜欢。”
她笑了。这个笑比之前的都轻。她轻声说:“司徒鲲。”
“嗯。”
“你在心里,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吗?”
“能。”
“那你能用光……碰我吗?”
“怎么碰?”
“像那天在成都一样。”
我凝聚成光,从她胸口流出来,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雾气。那层雾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像羽毛。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层雾。指尖穿过去了,但她没有收回手。她闭上眼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凉的。”她说。
“是你的手太热了。”
“那你的手呢?”
“我用手碰不到你。”
“可我能碰到你。”她把手覆盖在光上,“我碰到你了,对吗?”
“对。”
“那就够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站的地方——其实我并没有站立,我只是这层光。我无法长久维持形态,我的形态在消散。我感到自己在变轻,在变薄,被拉回到她的心脏。
“司徒鲲?”她有点担心。
“我在。”我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只是有点累了。”
“那你休息。”
“好。”
“你在我心里休息。”
“好。”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咚——咚咚——咚——咚咚——有一个音符是我的,有一个音符是她的。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呼吸。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我在她心里,听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梦。她梦见了油条摊、阳光、一家三口的身影。她在梦中的笑意。
我知道,我得陪她走得更远。直到油条摊打烊,直到女儿长大,直到时间线稳定——哪怕我也会随之碎裂,化为她的叹息。
但在这之前,我先陪着她们,安稳地做着这个漫长的梦。
天亮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