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把门关上之后没有插门闩,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来了,她站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还在那些村民还在走向乱葬岗,脚步声很整齐像是用同一种频率敲击地面,她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队伍还在移动,村民们已经在村道的尽头转弯了,消失在乱葬岗的方向,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念灯,念灯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纸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形没有头只有身体和四肢,人形的脖子断面上画了九十九个小点,排列成一个环形。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幅画念灯的线条是歪歪扭扭的孩子的笔迹,但那个环形的排列方式很整齐,每一个小点的间距都相等,她问她画的这个是什么,念灯抬头看着她用金色的大眼睛,她的瞳孔里的那些光点在她抬头的瞬间排列了一下,跟纸上的排列一模一样,她说画的是我眼睛里的灯,它们告诉我它们是这样站的,一个挨着一个像在排队,排了九十九个队,每个队都等着第一百个来排队。
陈小禾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回柜子里锁上了,钥匙装进口袋,她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看着念灯的眼睛,念灯的眼睛里那些光点还在排列着那个环形,但她看着看着发现环形的中心有一个空位,在正中间像是缺了一颗珠子,那个空位是暗的没有光点,念灯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放下铅笔用手揉了揉眼睛说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的,但它走了。
陈小禾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念灯说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它走的,它没有跟我打招呼它只是飘走了,飘到窗户外边去了,它走的时候我醒了一下看到它飘在月光里的样子,它就那么飘着像一个气球一样往上飘,飘到了云里面就不见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它说它去找那个第一百个了。”
陈小禾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正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院子里,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站过留下又像是露水干了之后的痕迹,她关上了窗户转身看着念灯,念灯还坐在桌子前面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她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新的人形,但这个人形有头完整的,五官是她自己的脸三岁圆圆的脸金色的大眼睛。
“你画的是你自己。”
念灯点头说是,她说那个位置空了太久了它自己也会冷,我就把我自己放进去暖和一下,放进去之后它就不再是空的了,它就有了东西了,有东西就不冷了。
她的铅笔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了,纸面上的人形在晨光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恢复了纸的颜色,陈小禾把那张纸拿起来摸了摸纸面是平的没有凹凸,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温度,温的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纸上留下的体温,她把纸折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念灯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在晨光中走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的路上已经没有人了,村民们都去了乱葬岗,路上空空的只有风在吹,陈小禾顺着路走到乱葬岗边缘,她没有走进去而是停在了外面,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乱葬岗的方向,村民们都跪在坟前,每个人跪在自己家的坟前面朝坟头低头双手合十,他们的姿势跟之前那些尸体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到让她恍惚觉得时间没有流动过,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拉着念灯转身走回村子里。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靠着门背滑坐在地上,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她体内在震动在呼唤什么,她的肚子又凉了从疤痕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她低头看肚皮疤痕在发光微弱的光青色的从皮肤下透出来,念灯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手指碰到疤痕的时候她的手指也亮了,两个人隔着肚皮和手指之间的温度在交换,念灯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它在说它还在,它一直在,它不会走。”
陈小禾握着念灯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她的声音也在抖她说,“你知道那些村民会怎么样吗。”念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说,“它们只是站着等着,等着天亮等着天黑等着灯亮,它们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累因为它们是灯了。”陈小禾把她拉近抱在怀里,念灯的头靠着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一呼一吸,她感觉到念灯的心跳也感觉到了她腹中那个疤痕的跳动,两个人靠近时那些振动像是合并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她们在门口的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陈小禾站起来把念灯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念灯已经又睡着了她的身体小的蜷缩着像是怕冷,陈小禾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睡着的脸很平静没有皱眉没有紧张,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是软的顺滑的,她的手指碰到她耳朵后面那个灯形标记的时候标记跳动了一下,她缩回了手没有再碰,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念灯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下是温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上挂着一滴露珠,露珠里映出了天空的倒影,她在露珠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院子门口朝她招手,她的心紧了一下推开门走出院子,那个人已经不见了门口只有一封信放在地上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图案,一盏灯的形状,她用脚把信踢进了屋里然后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