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她真的是来祈福求医的?
书名:沙子口 作者:ZZZ 本章字数:6138字 发布时间:2026-06-26

第6话 她真的是来祈福求医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岩壁,又转头环顾四周。洞里空荡荡的,神像静默地立在原地,只有风吹动杂草的沙沙声。那尊神像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古怪,半边脸被阴影吞没,剩下半边脸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她低头看见自己跑丢的那只鞋,弯腰套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她用余光无意间往暗处一扫——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角落里蹲着两个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们……是人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阴暗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拉得又长又扭曲,远远看去,还真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嘴唇哆嗦着:“别过来……别过来……”


我和强子对视一眼,赶紧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人,是两个男人!”强子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好让她看清楚。他这人就这样,遇事不慌,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好像巴不得对方是鬼,好让他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听到“男人”二字,美女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是鬼呢!”


我心说这姑娘胆子也够大的,一个人跑这种荒郊野外来,醒了先担心对方是人是鬼,倒是不怕别的。一般姑娘家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不该是担心遇到坏人吗?她倒好,确认了我们是人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好像“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安全。


她缓了缓神,自我介绍说她叫黄乖乖。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的,但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好意思追问。强子倒是嘴快,直接来了一句:“黄乖乖?这名字取得好,人如其名。”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据她说,她是听朋友介绍来的。


她外婆身体一直不好,她们家又世代信奉鬼神。经人打听,说是沙子口里那尊神像灵得很,可以驱邪避凶,她就一个人跑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往那尊神像的方向瞟一眼。


“我昏迷了几天?”她揉了揉太阳穴,略带好奇地问。


我刚要开口说“也就个把小时”,话到嘴边,被强子一个眼神硬生生拦住了。


他抢在我前头,语气沉重又认真:“大概两三天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营造一种“我们已经守了你很久”的假象,好让美女感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嘴上倒也没拆穿他。毕竟这种时候拆台,显得我多小家子气似的。


黄乖乖听完,脸色变了变,像是后怕。她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双脚止不住地颤抖,右脚脚面一沾地就疼得她直抽气,估摸着是摔下来的时候伤着了。她咬着嘴唇,踉踉跄跄地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着力明显比右脚重,身体微微往左侧倾斜,这是长期避让右脚疼痛养成的习惯,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装出来的。


我用余光扫了强子一眼。


这家伙早就摩拳擦掌了,跟等着发令枪响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把黄乖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之快、之流畅,简直像排练过一百遍。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黄乖乖有点慌,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口。她的手很小,推在强子宽厚的胸膛上,像是蚍蜉撼树。


“别逞强了,脚都肿成那样了。”强子的语气温柔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能用这种声调说话,活像嘴里含了块糖。


“那……麻烦您了,帅哥。”


听到“帅哥”两个字,强子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开了花似的。我正要走过去搭把手,帮忙扶一下,他立马跟护食似的喝住我:“卫洛兮,我一个人可以!”


“强子哥哥,你最棒了!”


这一声“强子哥哥”跟一针兴奋剂似的,强子整个人原地满血复活,抱着人走路都带风,嘴角那是真比AK还难压。我在后面看着这一男一女打情骂俏,心里头说不出的酸。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这孙子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在沙子口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关系,现在见着个美女就把兄弟撂一边了?


说起来,我和强子认识也有五六年了。当初在工地上搬砖认识的,后来一起转行做园丁,再后来一起接各种杂活。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漂亮姑娘,一见到就走不动道。但以前也就是嘴上花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跟丢了魂似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过了好一阵,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地从沙子口上来。强子怀里抱着黄乖乖,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体力是真好,抱着个人爬那种坡,跟没事人似的。


“强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见色忘友。”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强子在后面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别理他,”我听见强子对黄乖乖说,语气轻松得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咱们先去附近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酒店。”


随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驶过。强子和黄乖乖坐在后排,有说有笑,车子朝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


“强子哥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真恶心啊。不对,我恶心的不是黄乖乖,是强子那副嘴脸。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殷勤过。


我收回目光,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说来也巧。


我在路边找了家拉面馆,刚坐下点了碗面,抬头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堵在了路口——正是强子他们坐的那辆。酒店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偏偏这个点晚高峰,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黄色的车体,车窗半开着。透过车窗,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强子和黄乖乖并排坐在后座上,两个人的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黄乖乖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在强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焦躁的动物。


强子虽然面上还算平静地坐在那儿,但我太了解他了。他那坐姿,那微微绷紧的肩膀,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这小子内心已经燥热难安了。那团邪火,隔着两条车道我都能闻见味儿。


还在堵着呢?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又想起那句“强子哥哥”,胃里一阵翻腾。


“见色忘友,遭报应了吧。”我夹起一筷子面,看着那辆寸步难行的出租车,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面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黄乖乖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腾腾的热气和拥堵的车流,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我所在的拉面馆方向,但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面吃完的时候,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那辆出租车从我眼前慢慢滑过,强子没有往窗外看,自然也没有看到我。他正忙着跟黄乖乖说话。


吃饱喝足,我抹了把嘴,慢悠悠地走回酒店。


说来也是命中注定。


我前脚刚踏进大堂,迎面就撞上了强子和黄乖乖。两个人还黏在一起,强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黄乖乖也没有躲开的意思。她的脚似乎没那么疼了,站在强子旁边,姿态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四目相对的瞬间,强子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眼底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卫洛兮,你跟踪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里带着震惊,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黄乖乖已经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倒是很自然地笑了笑:“是你啊,刚才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强子哥哥……”


我故意拖长了这四个字的尾音。


强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搂着黄乖乖的腰,转身走向电梯。


13楼。


巧合的是,我正好也要去13楼。酒店仓库在13楼走廊最里头,我园丁的工具——包括那把高枝剪——都锁在那儿。明天要修剪大堂外面的那排景观树,今晚得提前把工具准备好。


我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门缓缓合上。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强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心虚?警告?又或者,两者都有。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拢了,数字开始跳动:1、2、3……


我站在原地没动。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犹豫。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黄乖乖说她来沙子口是为了给外婆求神像保佑,可她连昏迷了几天都记不清,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连水都没带,连同伴都没有。正常人昏迷醒来,第一反应应该是找手机、找水喝,可她呢?她什么都没问。既没问我俩是谁,也没问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那儿等着她。


还有那只鞋子。两只鞋,一只酸臭发霉,一只带着木麝香。那只发霉的鞋像是常年放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而另一只鞋上的木麝香,闻着像是寺庙里熏香的味道,浓郁却不刺鼻。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穿着一只发霉的鞋去爬山?除非——那只鞋本来就不是她的。或者说,她出发的时候穿的是一双鞋,到了沙子口之后,换了一只。


我猛地想起一个细节:她在洞里醒来后,第一件事是低头找鞋,弯腰套上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当时我以为她是怕惊动我们,现在想来,她可能是在确认那只鞋还在不在。


电梯到了13楼,门开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工具都在,高枝剪挂在墙上,手柄上还沾着上次修剪时的绿色汁液。我拿下来检查了一下刀口,发现刀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用过。可我明明记得上次收工的时候,刀口是完好的。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粗糙。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动过这把剪刀。或者说,有人用这把剪刀剪过什么东西。剪刀的刃口内侧,残留着一小缕干枯的植物纤维,颜色发暗,像是某种香料。


木麝香。


我把剪刀放回墙上,关上仓库的门。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还是强子发来的消息,还是那四个字:


“别管闲事。”


这是第二条了。第一条是在他进电梯之前发的,这一条是刚刚发的。他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个?如果只是兄弟之间的争风吃醋,他没必要这么郑重其事。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这件事不简单。


我没有回复他,而是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13楼的视野很好,整个酒店的后院尽收眼底。后院有一排景观树,树下是一口枯井,井口用铁栅栏封着。我忽然注意到,枯井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小片地颜色不太对,像是被人翻动过。


我下楼,绕到后院。枯井旁边的泥土确实被翻过,而且翻得不深,也就十几厘米的样子,上面盖着一层枯叶做掩饰。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鞋。


和我在洞里看到的那只发霉的鞋一模一样,连霉斑的位置都差不多。不同的是,这只鞋的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鞋面上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我把塑料袋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13楼的窗户——窗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回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我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刚才上去的那位客人,住哪个房间?”


前台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酒店的员工,没多想就说了:“1314,那位先生订的是大床房。”


1314。一生一世。强子这孙子,还挺会挑房间。


“他是什么时候订的?”


前台翻了翻记录:“今天下午三点多吧,打电话订的。”


今天下午三点多。那时候我们还在沙子口,黄乖乖还没醒。强子是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黄乖乖醒来,到我们把她弄出沙子口,中间也就一个多小时。强子一直跟我在一块儿,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除非——他订房间的时候,压根就没跟我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洞里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去了洞后面查看地形。前后大概十几分钟。那段时间,强子一个人在洞里。他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打电话订房间。可是,他为什么要提前订房间?他怎么知道黄乖乖会需要住酒店?


除非他早就知道。


我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很凉,吹得我后脖子一阵发紧。沙子口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总觉得,那尊神像还在那里,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这一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强子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卫洛兮,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不像刚才在电梯里那么沉稳。


“酒店门口。”


“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黄乖乖这个人,你别碰。明天一早我就送她走。你该干嘛干嘛,别掺和。”


“她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强子说,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但我知道一件事——她外婆三年前就死了。”


“她亲口跟你说的?”


“不是。我刚在房间里上网查的。她外婆叫张秀兰,沙子口本地人,三年前去世,就埋在沙子口后山。”他顿了顿,“她说她来给外婆祈福,可她外婆的坟就在她摔下去的那个洞后面,不到一百米。”


我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还有,”强子的声音更低了,“她右脚的鞋,和左脚的不是一双。我抱她的时候摸到了——右脚那只鞋的鞋底,是干的。左脚那只,是湿的。她今天根本没去过洞里。”


我扔了烟头,用脚碾灭。


“强子,”我说,“你房间里那张床,掀开床垫看看。”


“什么?”


“掀开看看。我马上上去。”


我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大堂。电梯门开了,我按了13楼。数字缓缓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1314,1314,这个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电梯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到1314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强子站在床边,脸色发白。


床垫已经被掀开了。床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面画着朱红色的符文,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画的。符纸中间,放着一个木雕的小人,小人身上扎满了针。


强子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卫洛兮……这间房,以前住过谁?”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我忽然想起前台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翻记录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我掏出手机,给前台发了条消息:1314上次被订出去是什么时候?


回复几乎是秒回:三年前的今天。订房的人叫张秀兰。


张秀兰。黄乖乖的外婆。三年前去世的那个。


我抬起头,看着强子。他的脸色比床板上的符纸还白。


“强子,”我说,“黄乖乖人呢?”


强子猛地转头看向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那首歌的旋律,我在沙子口的神像那里听过。


神像底座上刻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符文,是歌词。


我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神像底座的照片,放大了看。那行字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归来……三更……换命……”


换命。


我看向强子,他也在看我。我们都想起同一件事——黄乖乖说的那句话:“我昏迷了几天?”


她根本就没昏迷。她只是在那儿等着。等着有人把她带出来。等着有人把她带进1314。


等着换命。


卫生间的门开了。黄乖乖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到我们站在床边,看到掀开的床垫和满床的符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们看到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强子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到底是谁?”


黄乖乖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卫洛兮,你比我想的聪明。但你来得太晚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沙子口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团幽幽的绿光。


“过了今晚三更,”她说,“我外婆就能回来了。”


窗外的绿光越来越亮,像是某种信号。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只发霉的鞋,那只带着木麝香的鞋,还有床板上的符纸和木雕小人,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三年前的今天,张秀兰死了。三年后的今天,她要用另一个人的命,换自己回来。


而那个被换的人,就是强子。


因为1314的房号,因为那个木雕小人身上扎的针,因为黄乖乖从一开始就知道,强子会把她带进这间房。


我拉住强子的胳膊,往门口退去。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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