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她真的是来祈福求医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岩壁,又转头环顾四周。洞里空荡荡的,神像静默地立在原地,只有风吹动杂草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见自己跑丢的那只鞋,弯腰套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用余光无意间往暗处一扫——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角落里蹲着两个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们……是人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阴暗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拉得又长又扭曲,远远看去,还真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嘴唇哆嗦着:“别过来……别过来……”
我和强子对视一眼,赶紧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人,是两个男人!”强子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好让她看清楚。
听到“男人”二字,美女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是鬼呢!”
我心说这姑娘胆子也够大的,一个人跑这种荒郊野外来,醒了先担心对方是人是鬼,倒是不怕别的。
她缓了缓神,自我介绍说她叫黄乖乖。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的,但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好意思追问。
据她说,她是听朋友介绍来的。
她外婆身体一直不好,她们家又世代信奉鬼神。经人打听,说是沙子口里那尊神像灵得很,可以驱邪避凶,她就一个人跑来了。
“我昏迷了几天?”她揉了揉太阳穴,略带好奇地问。
我刚要开口说“也就个把小时”,话到嘴边,被强子一个眼神硬生生拦住了。
他抢在我前头,语气沉重又认真:“大概两三天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营造一种“我们已经守了你很久”的假象,好让美女感动。
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要脸,嘴上倒也没拆穿他。
黄乖乖听完,脸色变了变,像是后怕。她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双脚止不住地颤抖,右脚脚面一沾地就疼得她直抽气,估摸着是摔下来的时候伤着了。
她咬着嘴唇,踉踉跄跄地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用余光扫了强子一眼。
这家伙早就摩拳擦掌了,跟等着发令枪响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动作,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把黄乖乖打横抱了起来,动作之快、之流畅,简直像排练过一百遍。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黄乖乖有点慌,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口。
“别逞强了,脚都肿成那样了。”强子的语气温柔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麻烦您了,帅哥。”
听到“帅哥”两个字,强子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开了花似的。我正要走过去搭把手,帮忙扶一下,他立马跟护食似的喝住我:“卫洛兮,我一个人可以!”
“强子哥哥,你最棒了!”
这一声“强子哥哥”跟一针兴奋剂似的,强子整个人原地满血复活,抱着人走路都带风,嘴角那是真比AK还难压。
我在后面看着这一男一女打情骂俏,心里头说不出的酸。
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这孙子太不够意思了。
我们在沙子口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关系,现在见着个美女就把兄弟撂一边了?
过了好一阵,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地从沙子口上来。强子怀里抱着黄乖乖,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强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见色忘友。”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强子在后面喊了我两声,我没回头。
“别理他,”我听见强子对黄乖乖说,语气轻松得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咱们先去附近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酒店。”
随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驶过。
强子和黄乖乖坐在后排,有说有笑,车子朝着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
“强子哥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真恶心啊。
不对,我恶心的不是黄乖乖,是强子那副嘴脸。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殷勤过。
我收回目光,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说来也巧。
我在路边找了家拉面馆,刚坐下点了碗面,抬头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堵在了路口——正是强子他们坐的那辆。
酒店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偏偏这个点晚高峰,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黄色的车体,车窗半开着。
透过车窗,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强子和黄乖乖并排坐在后座上,两个人的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黄乖乖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还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在强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焦躁的动物。
强子虽然面上还算平静地坐在那儿,但我太了解他了。
他那坐姿,那微微绷紧的肩膀,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这小子内心已经燥热难安了。那团邪火,隔着两条车道我都能闻见味儿。
还在堵着呢?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又想起那句“强子哥哥”,胃里一阵翻腾。
“见色忘友,遭报应了吧。”我夹起一筷子面,看着那辆寸步难行的出租车,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面吃完的时候,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那辆出租车从我眼前慢慢滑过,强子没有往窗外看,自然也没有看到我。
他正忙着跟黄乖乖说话。
吃饱喝足,我抹了把嘴,慢悠悠地走回酒店。
说来也是命中注定。
我前脚刚踏进大堂,迎面就撞上了强子和黄乖乖。
两个人还黏在一起,强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黄乖乖也没有躲开的意思。
四目相对的瞬间,强子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眼底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卫洛兮,你跟踪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里带着震惊,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黄乖乖已经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倒是很自然地笑了笑:“是你啊,刚才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
“强子哥哥……”
我故意拖长了这四个字的尾音。
强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搂着黄乖乖的腰,转身走向电梯。
13楼。
巧合的是,我正好也要去13楼。
酒店仓库在13楼走廊最里头,我园丁的工具——包括那把高枝剪——都锁在那儿。明天要修剪大堂外面的那排景观树,今晚得提前把工具准备好。
我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门缓缓合上。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强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心虚?
警告?
又或者,两者都有。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拢了,数字开始跳动:1、2、3……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犹豫。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黄乖乖说她来沙子口是为了给外婆求神像保佑,可她连昏迷了几天都记不清,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连水都没带,连同伴都没有。
还有那只鞋子。
两只鞋,一只酸臭发霉,一只带着木麝香。
她醒来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问。
既没问我俩是谁,也没问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那儿等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强子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别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