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年后
温州,瓯海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墙角渗着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不知名的群岛。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瓶红花油,往小臂上那个字上抹。十年了,那字还在,笔画繁复,殷红如初,像是昨天才烙上去的。不疼,平时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下雨天会微微发烫,像有人隔着皮肉点了根蜡烛。
这十年我换过七份工作,搬过五次家,从温州到台州,又从台州回到温州。兜兜转转,始终在这片地界上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拴着,走不远。做过搬运工,送过快递,也帮人看过工地。每份工作都干不长,最长的一次也就一年半,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老板人不错,看我干活踏实,想提我做调度,我婉拒了。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那个字在提醒我。
有时候半夜醒来,小臂上的字微微发烫,我就知道,沙子口那边又“动”了。具体动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也从来没回去看过。但我知道,那尊神像还在,那双没有瞳孔的石眼还在看着某个方向。而十年过去,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当年那滴血泪落进嘴里,不是意外。它挑中了我。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说了也没人信。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黑龙江齐齐哈尔。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卫洛兮?”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抽了太多烟,又像是哭过很久。
“你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黄乖乖。”
我的手顿住了。红花油的瓶盖从指缝间滑落,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
“你还活着?”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礼貌,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十年了,我以为她早就死了。死在沙子口,或者死在回东北的路上。强子出事那天晚上,她哭得那么惨,后来我去神像那边,回头再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强子躺在地上,身边只剩下一滩血,和她那条搭在强子身上的围巾。围巾是白色的,上面沾了强子的血,还有她自己的泪渍,皱巴巴地团成一团。
“活着,”她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我没接话。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
“卫洛兮,我找了你很久。”她顿了顿,“强子……强子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强子抱着黄乖乖从沙子口爬上来,脸不红气不喘;强子在电梯口搂着她的腰,回头看我那一眼;强子躺在沙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嘴角还挂着那副焊上去的笑。还有那个烙印,那个弯弯绕绕的红色符号,像咒文一样烙在他脖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三年前。那就是我离开温州的第二年。
“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咔嚓,然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的气声。
“你走了之后,我把他带回了齐齐哈尔。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沙子口,不记得那尊神像,也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说我是他女朋友,他不信,他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他脑部受了重击,有逆行性遗忘。我不甘心,带他去看神婆,去庙里求符,什么都试过了。没用。他脖子上那个印子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可他的记性越来越差,先是忘了昨天吃了什么,然后忘了我的名字,再然后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照顾。我养了他七年。七年里他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会喊‘乖乖’两个字。我教他吃饭,教他穿衣,教他上厕所。他就像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三年前的冬天,他走了。早上我给他喂粥,他喝了两口,突然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清醒,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叫了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黄乖乖’。我高兴坏了,以为他想起来了。可他叫完那一声,头一歪,人就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小臂上的字突然烫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医生说是脑溢血,”她继续说,“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那个东西耗死的。七年,它一点一点地把他掏空,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丝意外,“你胸口那个字,卫洛兮,你难道没发现它有什么变化?”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底下,那个字的位置。十年来它一直安安静静的,我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可此刻,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它怎么了?”
“它是不是从来没变过?十年了,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没说话。她说对了。十年来,那个字始终是那个样子,笔画清晰,颜色殷红,像刚刻上去的。我一度以为它会慢慢淡掉,可它没有。
“强子脖子上的那个印子,花了七年时间,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吃干净了。”黄乖乖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冷,“可你胸口那个字,十年来什么都没吃。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攥紧了手机。
“因为它吃的是我。”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空,像风吹过空屋子。
“卫洛兮,你胸口那个字,是‘镇’字的反写。沙子口那尊神像底下压着的东西,怕的就是这个字。它落进你嘴里,是因为它需要一个载体。你把它带走了,那个东西就追着你跑。十年来你每换一个地方,每搬一次家,它都在找你。它找不到你,就找离你最近的人。先是强子,然后是我。”
“你什么意思?”
“我替你挡了十年。卫洛兮,你欠我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沿,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嗒嗒嗒,嗒嗒嗒。小臂上的字烫得厉害,我低头撸起袖子,看见那个字的边缘开始泛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胸口的字也在发烫。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它在动,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有了心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一团一团的。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撑着黑伞,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伞下面露出的一截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那个人在看我。
我知道他在看我,尽管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等了很久。
我转身去拿高枝剪。那把剪刀跟了我十年,刀口上那道划痕早就锈了,可刃口还是锋利的。我把它攥在手里,冰凉的铁贴着掌心,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再回头看巷口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碎了,但还能看见来电显示。是刚才那个号码。我捡起来接了。
“卫洛兮,”黄乖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笑,“你回头看看镜子。”
我愣了一下。出租屋里没有镜子,唯一能照见人的地方是卫生间那块巴掌大的玻璃。我走过去,推开门。卫生间的灯坏了,一直没修,暗得很。那块玻璃挂在墙上,水汽模糊了镜面,只能勉强照出轮廓。
我凑近了看。
镜子里我的脸模糊不清,可胸口那个位置,衣服底下,有一团红色的光在隐隐发亮。光透过衣服,透过水汽,在镜面上映出一个字的形状。
不是“镇”字。
是另一个字。笔画更复杂,更古老,像是在“镇”字的基础上又叠了一层。我不认识这个字,可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他来了,”黄乖乖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卫洛兮,他来找你了。你挡了十年,我也挡了十年。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谁来了?”
“你回头看看。”
我猛地转身。
出租屋的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黑伞收拢了靠在墙边,风衣上还在滴水。那人抬起头,脸被阴影遮着,可我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
跟强子当年一模一样,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可那双眼睛底下,那张脸……那张脸我认识。
“强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扭曲变形,焊在脸上跟假的一样。
“卫洛兮,”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回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他脖子上,那个红色的符号又出现了,比十年前更鲜艳,更清晰,像是刚刚烙上去的。可他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有东西在动。
黄乖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又轻又颤:“卫洛兮……他不是强子。他是那个东西。它学会用强子的样子了。”
强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指尖朝我伸过来。指甲是黑的,像是染了墨。
“别过来。”我攥紧高枝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
强子停住了。他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没变。
“卫洛兮,”他说,“我等了十年。你身上的字,是我的钥匙。把它还给我,我就不找你麻烦了。”
“什么钥匙?”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身上那个字,是锁。锁了我十年。现在锁松了,我出来了。把字还给我,我就走。不然……”
他没说完。可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后的窗户上。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巷口,又出现了几把黑伞。一把,两把,三把。越来越多。伞底下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可它们都朝着这栋楼的方向。
“不然,”强子继续说,“它们都会上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字在发烫,烫得我疼。它在动,一下一下,像是要挣脱我的皮肉,朝强子飞过去。
可我不想给它。
十年前那滴血泪落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没得选。可现在,我有。
“你拿不走。”我咬着牙说。
强子的笑终于变了。他的嘴角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眼睛里的红色更浓了,浓得像要滴出来。
“那就别怪我了。”
他扑过来。
我挥起高枝剪,刀口划破空气,朝他脖子上那个符号劈过去。他侧身躲开,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被他摁在墙上,后脑勺撞在瓷砖上,眼前一黑。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对准我的胸口,朝那个字按下去。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衣服的瞬间,我小臂上那个字突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出来,顺着胳膊往上蹿,一路烧到胸口。那个字烫得我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强子被弹开了。他摔在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胸口,瞳孔收缩。
“你……”
我低头看。胸口那个字变了。笔画在重组,在扩展,从胸口蔓延到肩膀,到手臂,到脖子。那些笔画像藤蔓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每经过一个地方,就带起一阵火烧似的疼。可与此同时,强子脖子上那个红色的符号,在慢慢变淡。
“不……”他往后退,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不——!”
他转身就跑。门被撞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追到门口,只看见走廊尽头,那把黑伞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楼梯口。
街对面的巷口,那些黑伞也一把一把地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雨还在下。
我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胸口的字终于平静下来,不烫了,也不动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它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只是位置往左偏了一点,离心脏更近了。
手机还在地上,屏幕碎得不成样子,可通话还没断。黄乖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卫洛兮……你还在吗?”
“在。”
“他走了?”
“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黄乖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压在嗓子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卫洛兮,你知道那个字是什么吗?”
“什么?”
“是‘守’字。你胸口那个字,是‘守’字的古体。它锁了那个东西十年,也守了你十年。现在它醒了,你安全了。”
她顿了顿。
“我也该走了。”
“你去哪儿?”
“去找强子。”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他等我等了三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雨声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小臂上那个字已经不烫了,胸口的字也安安静静的。我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个“守”字的最后一笔,是朝着心脏的方向弯过去的,像一只手,护着什么东西。
我把高枝剪放在床头,躺下来。雨还在下,嗒嗒嗒,嗒嗒嗒。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的灼烫感。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小臂上。我低头一看,那个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像是褪了色的旧纹身。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买早饭。路过巷口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伞,没有风衣,也没有湿漉漉的脚印。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因为胸口的字还在,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变小。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场。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慢慢走回去。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我一眼。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我想起黄乖乖最后那句话:“他等我等了三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强子。但我想,也许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十年前我管了一次,赔进去半条命。十年后我又管了一次,赔进去的可能更多。
可我不后悔。
回到出租屋,我收拾了行李。就一个背包,几件衣服,一把高枝剪。我退了房,走到车站。售票窗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地名,我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张去温岭的票。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那个方向,阳光更好。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碎得看不清,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齐齐哈尔的号码。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卫大哥。”
我删了消息,关了机,上了车。大巴驶出车站,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后,楼房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我把背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小臂上那个字,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暖意。不烫,不疼,只是暖。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朝我这边点了根蜡烛。
我知道,那件事还没完。那个东西跑了,但它还会回来。我胸口那个字在变小,等到它完全消失的那天,它大概就会找上门来。
可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大巴晃晃悠悠的,像摇篮。我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梦里没有沙子口,没有神像,也没有那双没有瞳孔的石眼。
梦里只有一片河滩,河水很浅,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对岸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朝远处走去。他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我知道,那是强子和黄乖乖。
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了。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带着胸口那个越来越小的“守”字,和手臂上那道淡去的红印,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也许有一天,那个字会完全消失。
也许到那天,我才真正自由。
但也许,到那天,那个东西就会来找我。
谁知道呢。
反正路还长,走着瞧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