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锵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午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朝会结束了,他没有输。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回合的胜利,远不是整场战争的结束。吕本不会因为一次朝会的失败就收手,李善长在午门口那句“刮目相看”也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个老谋深算的淮西勋贵领袖,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时候主动跟自己说话。
他翻身上马,正要跟李景隆说“回凤阳”,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马前,朝他行了一礼:“永宁侯,我家相国请侯爷过府一叙。”
王锵低头看着那个中年男子——面生,但身上的衣裳料子不错,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管事级别的人物。他问了一句:“你家相国是哪位?”
“李相国。李善长。”
王锵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刚出宫门,李善长的人就等在这里了——这说明李善长在朝会结束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不是临时起意。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李相国有说是什么事吗?”
“相国说,想跟侯爷聊聊凤阳的事。”管事的回答不卑不亢,显然是受过训练的,“相国还说,他知道侯爷急着回凤阳,不会耽误侯爷太多时间。”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李景隆,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然后跟着那个管事,沿着街道朝李善长的府邸走去。
李善长的府邸在城东,离皇宫不远,占地不大但布局严谨。门口没有摆石狮子,只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李府”两个字,笔力雄健,是朱元璋亲笔所赐。管事引着王锵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走进了一间僻静的书房。
李善长已经等在书房里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色家常直裰,坐在窗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王锵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永宁侯来了,坐吧。”
王锵在对面坐下来。有丫鬟端上一杯茶来,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善长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永宁侯今天在朝会上的表现,让老夫很是意外。”
王锵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老夫意外,不是因为你说得好。”李善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锵脸上,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而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王锵依然没有接话。
“在朝堂上,说实话是最难的。”李善长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因为实话往往不好听,说了实话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但你今天说了实话,而且陛下信了你——这不容易。”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李相国叫下官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李善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永宁侯,你觉得,治理一方百姓,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锵没想到李善长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了一句:“让百姓能吃饱饭。”
李善长没有回头,继续问道:“那吃饱饭之后呢?”
“让他们有书读。”
“有书读之后呢?”
“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吃饱饭、为什么能有书读。”
李善长转过身来,看着王锵,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回藤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回答,跟老夫想的,不太一样。”
“李相国想的,是什么?”王锵问。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缓缓说了一句:“老夫想的,是‘让他们安分守己’。”
王锵听到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李善长的回答,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官员的治理理念——让百姓安分守己,不要闹事,不要给官府添麻烦。而他的回答——让百姓吃饱饭、有书读、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过上好日子——代表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治理理念。
这两种理念的碰撞,正是今天这场对话的核心。
“永宁侯,”李善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锵脸上,“你在凤阳做的那些事——清丈土地、摊丁入亩、修河堤、办公学——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但你想过没有,这些好事,能持续多久?”
王锵看着李善长,没有回答。
“你清丈了隐田,那些乡绅暂时不敢闹事,但他们会记恨你。你推行了摊丁入亩,百姓的税负暂时降了,但朝廷的赋税收入不会永远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修了河堤,但河堤会老、会坏,十年之后谁来修?你办了公学,那些孩子读了书、学了本事,但他们长大了之后,凤阳有没有足够的位置让他们施展本事?”李善长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根针,扎在王锵心里,“永宁侯,你能在凤阳待多久?一年?三年?五年?等你走了之后,你做的那些事,能留下多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茶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李相国说的这些,下官都想过。”
李善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下官在凤阳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能让它们永远持续下去。天下没有永远持续下去的事。河堤会老,制度会变,人会走——这些下官都知道。”王锵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但下官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永远’。是为了让凤阳的百姓,在河堤修好之后的五年、十年里,不用再担心洪水冲垮他们的房子;让那些孩子在读了书之后的十年、二十年里,有机会走出凤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让那些被乡绅强占了土地的农户,在有生之年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地。”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下官能做的,就是在下官还在凤阳的时候,把这些事做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自然有以后的人去做。”
李善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锵,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认同,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感慨的神色。
“永宁侯,”李善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李善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摇了摇头,“老夫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元廷的衙门里当一个小吏,每天想着怎么不被上司责骂、怎么多攒几两银子寄回老家。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讨论怎么治理一方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走回来递给王锵:“这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你看看吧。”
王锵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滁州知府写来的,内容很简单——滁州下辖的几个县,最近也出现了关于摊丁入亩的议论,有些乡绅联名上书,要求暂缓推行。信的末尾,滁州知府委婉地问了一句:“凤阳新政成效显著,然各地情况不同,若强行推广,恐生事端。敢问相国,此事当如何处置?”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李善长:“李相国给下官看这封信,是想说什么?”
李善长接过信,没有放回抽屉,而是随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老夫想说的是——你在凤阳做的事,确实做得好。但天下不止一个凤阳。庐州有庐州的情况,滁州有滁州的情况,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乡绅、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盘根错节。你王锵可以在凤阳把摊丁入亩推行下去,因为你背后有陛下撑腰,因为你手里有先斩后奏的圣旨,因为你遇到的对手是马文才、张守礼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但庐州的吴文远、滁州的那些乡绅,他们比马文才聪明得多,也比马文才难对付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永宁侯,老夫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在朝堂上的对手,从来不是吕本。”
王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吕本只是一个在前面冲锋的人。”李善长坐回藤椅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他多得多。你今天在朝堂上赢了他,但他不会就此罢手。下一次,他会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方式,继续攻击你。而你——”他看着王锵,“你能防住他一次、两次,能防住十次吗?”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下官不需要防住他十次。下官只需要在凤阳把事情做好。只要凤阳的政绩在,陛下信任在,百姓拥护在——他吕本就扳不倒下官。”
李善长看着王锵,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又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
“永宁侯,你比老夫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行了,耽误了你不少时间,你该回凤阳了。老夫送你一句话——”
王锵站起身,看着李善长的背影。
“治理天下,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李善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秋风的凉意,“但光靠算计,也是不够的。你身上有老夫没有的东西——但愿你能保住它。”
王锵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李善长的背影行了一礼:“多谢相国指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李府大门的时候,李景隆正牵着马等在门外。看到王锵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侯爷,李善长跟你说了什么?”
王锵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李景隆一眼,说了一句:“没什么。回凤阳。”
他拉紧缰绳,策马沿着街道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府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然后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凤阳,还有好多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