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异质气息,活物般吸附而来,盘踞在容纳山河的混沌之中,缓缓侵蚀、蔓延。
一缕冰凉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人道愿力本能蜷缩、战栗,宛如撞见天敌。
嬴政深吸一口气。地宫空气,混着岩石冷意与草药苦腥。
他没有迟疑,凝定心神,化作最精巧的神念探针,小心翼翼触碰那缕天道规则。
“嗡——”
接触刹那,惊变骤起。
那道气息骤然尖锐冰冷,满是强横排斥,像被惊扰的毒蛇。
原本沉寂的异物,化作无数细碎规则刻刀,疯狂切割、拆解靠近的人道愿力。
两股力量本质相冲。一方是天道冰冷秩序,一方是万民凝聚、炽热奔放的人皇之力。
这不是蛮力对撞,是存在逻辑的剧烈摩擦。
“呃!”
嬴政闷哼,重伤未愈的身躯猛地震颤,脸色青白交加。
骨骼深处传来不堪重负的脆响,方才愈合的脏腑再度崩裂。暗金色血珠,顺着嘴角滑落。
痛楚不止肉身。
规则自带的漠然审视,直刺神魂。仿佛要碾碎他的帝王意志、人皇傲骨,将一切拆解成循规蹈矩的基础数据。
这是从根源上的否定与瓦解。
首次尝试,惨败。
嘴角金血越涌越多,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身上旧伤再度渗血。
密室外,甬道旁值守的阿青身躯一震,豁然睁眼。
灵识铺开,她清晰看见密室之内,那原本如磐石般稳固的气息,此刻似风中残烛,明暗不定,金红光屑不断飘散。
“陛下!”
她低呼一声,双手飞快结印。
她不敢贸然闯入,深知闭关禁地不可惊扰。只尽数展开灵觉,沟通骊山万古地脉。
“起!”
一声轻喝,眼底灵光暴涨,青莲花虚影在身后悄然绽放。
整座骊山微微震颤。深埋山体亿万年的浑厚地气被引动,汇聚成温润青流,穿透层层岩层,裹住整间密室。
地气生机绵长,安稳厚重。无法直接化解体内规则冲突,却如坚固靠山,稳住他紊乱的内息,减缓力量流失,为摇曳的人皇火种续上生机。
密室之内,嬴政在剧痛中稳住心神。
阿青引动的地气,他感觉得一清二楚。如同置身安稳怀抱,濒临崩塌的状态稍稍缓和。
硬抗,行不通。
他再度沉下心神。这一次,不再用人道愿力化作洪流正面冲撞。
他抽离一缕最凝练坚韧的金色愿力,弃矛化堤,化作无形河床。
不求阻拦,只求引导。
他试着放下对抗,顺着天道规则的流动轨迹与节奏,徐徐包容。
“嗤……滋……”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灵魂深处。
天道规则依旧在切割侵蚀,可速度明显放缓。
剧痛连绵不绝,如刀割剜体。嬴政咬紧牙关,全部心神投入其中,感知、记录、解析规则的每一丝波动、形态转变,以及拆解愿力的运转轨迹。
过程枯燥又煎熬,如同用粗陋器具,拆解天道铸就的精密器物。
他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日,两日……
门外阿青始终寸步不离。持续调动地脉,让她面色日渐苍白,损耗巨大,可眼神始终坚定。王翦、虞子期前来探问,她皆是摇头示意,始终维系着地气场域。
第七日。
体内撕裂般的痛感仍在,本质却悄然转变。
杂乱的痛感里,渐渐浮现出清晰脉络。
乱麻,终于理出了第一根线头。
就在心神濒临透支、即将涣散的临界点——
眼前黑暗轰然破碎。
意识坠入更深的虚空,脱离肉身,脱离地宫。
他立身无垠混沌,脚下金云翻涌,弥漫着苍茫古老的人道气韵。
前方,一道顶天立地的巍峨背影静立。玄袍古冠,单单伫立,便好似整个人族历史的核心。
帝辛。
并非封神之战里自焚落幕的绝望帝王,而是凝聚人道极致光辉与智慧的一缕本源意志。
帝辛不曾转身,亦未出声。
缓缓抬起右臂。
刹那间,万古记忆碎片,直接烙印进嬴政识海。
金戈铁马,杀声遍野。而天际之上,仙光漫天,法宝纵横,道法神通交织出毁灭光影。
万仙阵。封神末劫最凶险的杀阵。
昔日人皇帝辛,身披人皇帝袍,立于万军阵前。
他未出手硬撼神通。
三昧真火焚来,帝袍上山河社稷纹路活转,江河虚影流淌,将狂暴火焰分流、消融,化作漫天水汽。
玄冰神光锁空,袍面浮现薪火锻造之景,死寂寒冰被人间暖意缓缓驱散。
庚金剑气劈落,大地藤蔓缠绕,以柔韧卸去锋芒,以厚土承接锋刃……
嬴政豁然明悟。
人道之力,从不是一味刚猛杀伐。
它藏着海纳百川的包容,有着四两拨千斤的转化之能。
不否定天道规则,而是以文明、坚韧、生长之道,理解、包裹、疏导,乃至借用规则。
“轰!”
幻境骤然崩碎。
嬴政猛地睁眼,冷汗浸透衣衫,眼底却迸发出夺目光芒。
所有痛苦,皆有了归宿与方向。
他不再单纯引导,转而开始深度理解、模仿。
人道愿力构筑的河床愈发精巧,依照解析出的规则脉络,仿造出近似的伪规则内壁。
天道规则穿行其间,排斥大减,侵蚀速度再度放缓。
他分出更多神念,捕捉那冰冷的秩序韵味。用人道愿力里律法、架构、规制的本源,重塑愿力表层波动,伪装成近似天道的形态。
路途依旧艰涩,痛楚未曾断绝,但前路已然明朗。
门外的阿青再次心生感应。
密室中起伏不定的气息,衰败之势越来越弱,内核愈发稳固深邃。整股力量向内收敛,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
她长长舒了口气,苍白面容上露出疲惫笑意。手印再变,地脉气流变得愈发绵长柔和,静静守护。
不知又过了多久。
厚重的密室石门,无声向内滑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玄色衣衫破损修补,面色依旧算不上红润,可周身气质判若两人。
往日人皇威严,如烈日骄阳,炽热张扬。此刻却似万丈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深不可测。气息尽数内敛,不刻意探查,便与骊山山石融为一体。
闭关七日,伤势尽愈。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然踏入全新境界。
阿青快步迎上,眼中满是欣喜与关切:“陛下。”
嬴政微微颔首,看向她憔悴的模样:“辛苦了。”
他心知,若无对方全程以地脉相护,自己绝难如此顺利破关。
行至甬道光亮处,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升腾起一缕金红愿力,温暖坚韧,是人族万民凝聚的本源之力。
而在愿力最外层,裹着一层薄如蝉翼、几不可见的灰蒙蒙清气。
清气冰冷淡漠,带着天道独有的秩序威压。虽粗糙微弱,神韵却与天界天道清气高度相似。
这并非真正的天道规则,是以人道愿力为根基,解析模仿而来的拟态外壳。
金红本源不变,外层伪装成天道形态,化作一层完美保护色。
嬴政心念一动,裹着清气的愿力轻拂身旁石壁。
没有灼热痕迹,没有劈砍伤痕。石壁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水纹涟漪,仿佛这股力量只是轻轻掠过,未曾触动天地规则。
伪装成形,隐去锋芒,不被天道察觉。
拟态之法,成了。
他收回手掌,两股力量一同归入体内。抬眼望去,视线穿透层层岩层,望向高高在上的天界。目光平淡,却深邃如浩瀚星空。
“阿青。”嬴政开口,声线沉静,“此刻天界,应当还在庆贺,他们击退凡间逆贼的战功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重回密室。
玄色背影沉稳如山。待到他日再踏出此地,必叫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