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声在门口停下,那人提着两盒药,脸上堆着笑,声音热得发烫:“姐!开门啊,我钱建国!听说你病了?这病要花不少钱吧?我听阿彪说……你们中了彩票?运气真好啊!”
我站在母亲房门口,背对着他,手指还攥着门框。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闻到前世殡仪馆里烧纸的味道——那种被亲人榨干最后一滴血还被骂不孝的绝望,又回来了。
门开了条缝,李桂芳披着旧毛衣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轻得像风:“建国啊……进来坐吧。你说啥彩票?我们没中啊。”
她话音未落,我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存折。
“中了。”我淡淡地说,目光直直落在二叔脸上,“1.7万,妈账户上,昨天到账的。”
钱建国的笑容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当面甩了一巴掌。
他眼珠转了转,立刻又拍起大腿来,声音陡然拔高:“哎哟!那可太好了!真是老钱家祖坟冒青烟了!姐,你这病正好能治了,杰隆也不用死读书了——我那饭馆正缺人手,让他初中毕业就来帮忙,学个手艺,端盘子切菜都行!比读什么高中强!”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为你好”的腔调:“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镇中考出来的,能上什么好大学?砸钱供你读书,不就是白扔吗?还不如早点干活,给家里分担!”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我前途着想。
可我听得清楚——那语气里的算计,那眼神里的贪婪,像极了前世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着递给我对赌协议的合伙人。
一样的伪善,一样的刀口藏在糖衣里。
我妈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我没争辩。
争辩没用。这种人只认一样东西——结果。
我转身走进屋,把母亲的存折翻到最新一页,递到钱建国面前。
“钱已到账。”我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医生诊断书写着:慢性肾损伤,需静养两年,禁止劳作。药费、检查费、营养费,我都安排好了。”
钱建国扫了一眼存折,脸色一点点发青。
他猛地抬头:“你小子翅膀硬了?敢拿钱压我?我是你二叔!我这是为你好!”
“不是压你。”我合上存折,直视他,“是告诉你——我妈的命,不用你施舍来换我的前途。”
屋里死寂。
我当着他的面,掏出那个破旧的诺基亚手机,拨通孙医生的号码。
“孙大夫,我是钱杰隆。我妈从下周开始正式停工作,您按时送药,费用我每周结算一次,多的您留着买补品。”我说完,挂了电话。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决定。
钱建国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作,可看着那本存折,又不敢真撕破脸。
最后冷哼一声,把药往桌上一放:“行,你们有钱了不起!我好心当成驴肝肺,走着瞧!”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框嗡嗡响。
我转过身,看见母亲怔怔地站着,眼眶红得厉害。
她忽然抬手,把那两盒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瓶碎了一地。
“这药……我不吃!”她声音发抖,“他当我是什么?施舍?可怜?我钱桂芳再穷,也不吃这种带毒的药!”
我静静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没忍。
也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挺直了背。
我蹲下身,一块块捡起碎玻璃,轻声说:“妈,以后没人能逼你了。我说过,交给我。”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夜深了,赵小胖从院墙翻进来,一脸紧张:“彪哥说你二叔在饭馆骂你是‘白眼狼’,还扬言要‘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找人给你穿小鞋。”
我点点头,不意外。
这种人,拿不到好处,就要毁掉让你变好的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是一台二手奔腾Ⅱ,花了3800块,是这次彩票奖金里最大的一笔支出。
主机嗡嗡启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
电话线接上,调制解调器发出刺耳的拨号声,“嘀——嘟——嘀——”,像是通往未来的钥匙在转动。
我注册了人生第一个邮箱:qjl2000@sohu.com。
登录,搜索——“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00”。
PDF文件缓缓下载,进度条一格格推进。
我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亮。
2003年宽带普及,家庭上网爆发;
2005年淘宝上线,电商崛起;
2007年iPhone发布,移动互联网时代开启……
时间不多了。
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输入标题,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敲下:
“未来事件备忘录”
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烁,像一颗等待点燃的火种。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的标题下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烫。
我知道,每写下一条未来,神识就会震荡一次——那是代价。
可我不敢停。
“2001年12月,中国正式加入WTO,外贸红利爆发,长三角、珠三角工厂疯涨……”
敲下这行字,太阳穴猛地一抽,眼前瞬间模糊。
耳边响起断续的哭声——一个小女孩在雨里喊爸爸,声音撕心裂肺。
那是前世女儿临终前的最后一面,我没能赶回去。
而现在,这段记忆正被一点点侵蚀,仿佛有人拿着橡皮,从我灵魂深处慢慢擦去。
我咬牙,继续打字。
“2003年非典爆发,线下商业停滞,京东、当当、淘宝借机崛起,电商元年开启。”
又是一阵剧痛,像有根钢针扎进颅骨。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能停。
母亲的肾损伤拖不得,两年静养只是底线,若想根治,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我提前布局每一个风口。
我必须跑在命运前面,哪怕它用记忆来换。
“2005年,全国房价启动,一线城市年涨幅超50%,宜城(本地)地价三年翻四倍……”
写到这里,我忽然冷笑。
宜城这种五线小城,现在还有人觉得买房是“砸钱浪费”。
可我知道,城南那片荒地,三年后会成为新区中心,一平米从300涨到3000。
机会,只给看得见的人。
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宏达系调查”。
鼠标点开扫描件——那张周志明偷偷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塑胶跑道材料疑似劣质,供应商:宏达建材,关系人:陈国栋”。
陈国栋,我班主任,也是二叔常去“联络感情”的学校领导。
我早怀疑那批跑道有问题,学生陆续咳嗽、起疹子,可校方压着不报。
现在证据在手,只差引爆时机。
我右键加密整个文件夹,设置三级密码,又将原始纸条塞进书桌暗格底层,压在奔腾Ⅱ的电源线下——没人会想到,一台旧电脑底下,藏着一把掀翻权力链的刀。
深夜十一点,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母亲探头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眼神里带着忐忑:“隆儿……这电脑……不犯法吧?你别做违法的事啊。”
我回头冲她笑:“妈,我在学怎么让人再也骗不了你。”
她一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轻手轻脚带上门。
那一瞬间,我心里发酸。
前世她到死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被合伙人坑得倾家荡产。
现在,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儿子如何用一台破电脑,撬动整个世界的规则。
我望向窗外。
小城早已沉入黑暗,路灯昏黄,巷口狗吠几声便归于寂静。
唯有我这一窗,亮着幽蓝的光。
像一座孤岛,也像一座灯塔。
而此刻,在街角那家油腻腻的小饭馆后厨,钱建国正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一部翻盖手机,眼神阴沉。
他按下拨号键,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师,我是建国。我想聊聊你班上那个钱杰隆……他家里,突然多出一万七,说是彩票。可我听说,他天天晚上捣鼓电脑,上网搞什么名堂……这钱,来路真干净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哦?上网?做什么?”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赌博,或者诈骗。”钱建国冷笑,“反正,不能让他安生考上高中。”
我并不知道电话已打出去。
但我知道——
黑暗从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它吞噬的人。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00:17。
“未来事件备忘录”已录入七条,每一条都足以改变命运。
我合上电脑,却没关机。
它将继续下载资料,静默运行,像一头蛰伏的兽。
而我,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