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心在南京又待了三天。三天里,周文渊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苏问心每天早晨推门看一眼,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就关上门出去。方掌柜开始吃东西了,第一天只喝了半碗粥,第二天喝了一碗,第三天开始吃干粮。同仁堂的掌柜还在床上躺着,发着烧,常不语那包药材正好派上了用场——苏问心去药铺抓了副退烧的方子,用客栈的灶煎了,一天三顿地灌。第四天早上,同仁堂的掌柜退烧了,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儿。方掌柜坐在他床边,给他喂水。苏问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午后,苏问心去了一趟城北。那座密宅还在,但不一样了。后墙的铁窗开着,铁栏被卸下来扔在墙根。正门的锁被撬了,门虚掩着。苏问心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那间关周文渊的屋子门开着,床板还在,但被褥没了。地上散落着几根草茎,像是有人扫过,又没扫干净。隔壁的屋子门也开着,也是空的。走廊尽头的铁门敞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没有拔。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许久。阳光从后窗透进来,落在地上,照出浮动的灰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下沉。他伸手拔下钥匙,把它从锁孔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走出了密宅。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上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几扇门。他推开了周文渊的门。周文渊还坐在那里。他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睁着。
“我明天回京城。”苏问心站在门口。“你跟不跟我走?”
周文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了神。
“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话,嗓音涩得厉害。“可我没地方可去。”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文渊脚边。“京城。暗门司的宅子还空着几间屋。”
“暗门司……”周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暗门司。”他又说了一遍。“行,去京城。”
第二天早晨,方掌柜、同仁堂的掌柜和周文渊都上了马车。马车不大,四个人挤在里面,刚刚坐得下。苏问心坐在车辕上,燕十七骑了马走在一旁。走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到路边的一家野店。苏问心要了几间房。常不语那包药已经用完了,他去野店的后厨要了姜和红糖,熬了一锅姜汤。方掌柜喝了一碗,同仁堂的掌柜喝了半碗,周文渊没有动,只是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散去的梦。
又走了数日,车窗外渐渐能看见京城城墙的时候,周文渊忽然开口:“殷无极死了,李荣走了。西厂换了人。可我回去,还是活不了。”
“不一定。”苏问心说。“你手里有东西。他们的账,你记得比谁都清楚。这笔账,有人会买。”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我不卖。我不要钱。我只想找个地方待着,不被人找到。”
“那你就待着。”
回到京城时,天色已晚,北门正要落锁。马车从门缝里挤过去,街巷里的行人不多了。宅院还是老样子,古槐还在,但树冠深处那团暗影已经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常不语从厨房端出热粥,方掌柜喝了一碗,同仁堂的掌柜喝了半碗,周文渊端起来看了看粥面上的热气,放在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咽了下去。
夜里,苏问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古槐。月光从枝杈间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白。燕十七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周文渊住下了。”
“嗯。”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苏问心转过身,往厅堂走去。
第二天,苏问心去了一趟宁王府。门房通报,片刻后陈虎出来,把他领进偏厅。宁王正在煮茶,茶汤翻滚,水汽氤氲。
“南京密宅的人,我带回来了。”苏问心在桌前站定。“周文渊、方掌柜、同仁堂的掌柜。案子结了,人也该放了。”
宁王的手顿了一下,茶匙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放回桌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周文渊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也猜到了。”
“他会不会说?”
“他不会说。他只想活着。”
宁王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用。”
苏问心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躬身行礼,转身走了。出了大门,燕十七正在巷口等他,见他出来便跟上来,一路无言。
周文渊没有离开暗门司的宅子。他住在后院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里,每日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古槐。方掌柜住在他隔壁,每天早晨起来扫院子,把落叶扫成一堆,再用簸箕收走。同仁堂的掌柜身体恢复得快,开始在厨房帮常不语熬药。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又像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初雪那天早晨,苏问心推开厅堂的门,看见周文渊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上,融化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周文渊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下雪了。”他说了一句。
“嗯。”苏问心站在廊下,看着他。
“我在南京那间屋里关了几年,没有见过天。每天只能从门缝里看一线光。现在看见雪了。”他没有转过身来。“挺好的。”
苏问心没有回答,陪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厅堂里去。桌上那本暗账册子的抄本还在,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合上,放回原处。窗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