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把信踢进屋里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那封信落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桌子腿旁边，信封是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封面上只有一个灯的图案，用铅笔画的很随意像是随手画的，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写了三行字，“念灯的眼睛不能留，你把她交出来还来得及，七天后我亲自来取。”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对着光照了一下纸纤维均匀的没有任何隐藏的字迹，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床边看着念灯，念灯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两把小扇子，她的耳朵后面那个灯形标记在光中微微发光，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下巴位置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她拉开抽屉拿出老吴留下的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包括你的女儿，因为念灯的眼睛里有九十九盏灯。”
她的手指停在“不要相信”四个字上，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是警告一封是威胁，这两封信指向同一个东西，念灯的眼睛，那个能“看到”语言里无面神的眼睛，那个存着九十九个无头魂的眼睛，那个像是钥匙一样的眼睛，七煞门想要它七煞门要取走它，但取走了之后呢念灯就没有眼睛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挖走眼睛，她想都不敢想这个画面，但老吴的信在她脑子里响着，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
她趴在桌子上头埋进手臂里她需要休息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来回转着那些画面，念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她妈妈，那些画面是暖的是软的是甜的，但另一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冲撞，念灯的眼睛被挖走了眼眶空了脸上全是血。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她的肚子又凉了，那股凉意从疤痕向外扩散传到了四肢，她用手按着疤痕感觉到它在跳在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暮色已经降临了天边是橘红色的像是烧过的炭，晚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她的肚子凉意散了一些她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好了一点。
天黑了，她站在窗边看到远处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不是电灯是油灯，那种她熟悉的青铜油灯青色的火苗在每一户人家门口点亮了，那些村民的眼睛里的光点在呼应那些灯，每一盏灯对应一个人，她数了一下一共九十九盏灯，九十九个人，九十九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沿像是抓住了什么实体的东西让她站得更稳，念灯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妈妈外面好亮啊。”陈小禾从窗口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清澈的，那些光点还在瞳孔深处排列成环形，环形中心的空位还在，像是缺了一颗珠子，她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眼角说念灯妈妈问你一件事，你眼睛里的那些灯能拿出来吗。
念灯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她说可以，但拿出来的时候会疼，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被抽走了一样，会流泪会流血，但可以拿出来。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妈妈你要把它们拿出来吗。”陈小禾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抱着她轻轻地说再看看再想想。
念灯靠在她的肩膀上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从陈小禾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外公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问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他后来没有让我拿出来，他说留着它们还有用，它们还能保护我。”陈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她问她外公什么时候问的，念灯说很久以前，在我的眼睛里还没有那些光点的时候他就问过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那时候我还在字里面在那些字的框框里，外公来救我的时候问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睡着了，陈小禾把她放平在被子里盖好，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念灯的小手，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心是温的，她的脑子里还在转老吴说的那句话“她是牢笼”。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她终于明白了念灯是什么了，念灯是牢笼，她活着的时候关着那些无头魂，等第一百个来了它们的排列就会完整，牢笼就会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被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