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亮,训练场的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响。任杰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盒煎蛋,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出来。他远远看见赵铁柱站在空地上,背着手,脸很严肃。
“吃早饭了。”任杰把一盒递过去,“你不会又没吃吧?”
赵铁柱接过,咬了一口:“执法队七点集合,我没时间吃。”
“不吃东西怎么行。”任杰蹲下,把另一盒放在地上,拍掉裤子上的灰,“昨晚睡几个小时?”
“三个。”赵铁柱说完,看了看四周,“人都哪去了?说好七点到的。”
话刚说完,东边的铁门被推开,七八个穿工装的队员跑进来,脚步乱,像赶集。带头的那个还在系腰带,帽子歪着。
赵铁柱皱眉,把煎蛋放旁边,走过去:“谁让你们穿便服来的?制服呢?腰带呢?队列呢?这是执法队,不是随便什么人凑一块!”
队员们站住,低头不说话。有人偷偷看任杰,发现他也没穿制服,心里松了口气。可赵铁柱的声音又来了:“看什么?主管不换衣服是他自己懒!你们是执行者,规矩从第一天就要守!”
“行了老赵。”任杰站起来拍拍裤子,“他们昨天还是修管道、搬货的,今天就让他们当执法者,不能一下要求太高。”
“但也不能这么散。”赵铁柱盯着他,“你说要教育为主,可教育不是不管。”
“所以才来训练。”任杰打开终端,调出《避难所基础管理条例》第一条,“先做一次模拟任务,看看他们懂不懂什么叫执法。”
场地中间摆了个简单场景:一张桌子,两筐净水片,旁边站着两个演员。任务是——居民A因为孩子生病,拿了B的物资,B报警。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以前是图书管理员。他走到现场,清了清嗓子:“根据条例第三条,未经许可拿别人东西是违规的,请你还回去,接受警告。”
居民A低头认错,主动交出净水片。事情本该结束,结果这人突然伸手去抓对方胳膊:“跟我去服务站登记。”
“你干嘛!”居民A挣扎,“我不是还了吗?”
“怕你反悔。”眼镜男很认真,“先控制住再说。”
其他人开始小声议论。任杰皱眉,赵铁柱已经冲上去,一把拨开他的手:“谁让你动手的?条例哪一条说能抓人?”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赵铁柱大声说,“你们现在不是维持秩序,是在制造混乱!记住,执法第一步是讲清楚规定,不是动手抓人!人家配合了,你就按程序安排公益劳动,别像个收保护费的!”
没人敢说话。
任杰举起终端:“我再念一遍——‘首次违规且没造成损失的,以警告和社区服务为主,禁止限制人身自由’。你们要是连这个都不记,不如回去修水管。”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看着所有人:“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打手,是守规矩的人。谁再动手前不说清楚条款,今天就回去背条文,明天不用来了。”
气氛一下子变了。有人低头翻手册,有人摘下帽子重新戴好。
上午九点,训练场边搭了遮阳棚,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当教室。赵铁柱站在前面,手里拿根铁棍当教鞭,指着墙上的条例一条条讲。
“处理分三部分:动机、后果、有没有后悔。”他敲屏幕,“比如偷接电线,是为了给孩子取暖,还是为了别的?后果是只是超负荷,还是差点引发火灾?事后是承认错误,还是不认?每一项都打分,最后定处罚。”
下面有人举手:“教官,这样太麻烦了。直接关两天不就行了?省事。”
“省事?”赵铁柱冷笑,“那你去跟那个发烧的孩子说,你妈被关了,看你还能不能活。”
没人再说话。
任杰坐在后排,打开一段监控视频投到屏幕上。画面里,一个女人蹲在净水机旁,手里拿着拆下的滤芯,脸上有泪。她抱着东西往外跑,被巡逻队员拦下。她没反抗,只反复说:“我儿子喝生水拉了三天,再不换他就没了……”
执法队员查记录,确认她没犯过事,孩子确实在医院。最后决定:警告一次,做十小时公益劳动,优先安排探视。
视频放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指着画面:“你们现在觉得啰嗦,可她要是被关三天,孩子可能就死了。我们不是要抓多少人,是要让人有活路。法律不是刀,是网,要能兜住人,别让人掉下去。”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悄悄擦眼睛。
下午两点,实战考核开始。
这次情况复杂些:两人在药品发放点抢药,情绪激动,一人推了对方一下,对方摔倒,手臂擦伤。
第一批队员冲上去就想按人,赵铁柱大喊:“停!谁让你们动手的?”
队员们僵住。
任杰走过来提醒:“查动机,看后果,问有没有后悔。”
一名女队员上前问。推人者满脸通红,声音发抖:“我弟弟高烧四十度,医生说今晚必须用药,可轮到我时没了……我一急就……”
地上的人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摇头:“没事,我能理解。我也有妹妹。”
执法队检查伤情,确认只是擦伤。查记录,推人者没前科,平时也参加值班。
最后决定:情绪失控导致冲突,不是故意伤人,给警告一次,加两小时协助医护值班。
赵铁柱听完,点头:“这才叫执法。”
考核结束,太阳斜照进训练场,水泥地泛黄光。队员们站成队,动作还不整齐,但眼神稳了。
赵铁柱站在前面,声音有点哑:“今天有人嫌烦,说规矩太多。但我告诉你们——乱世最怕的不是没规矩,是规矩由拳头说了算。我们现在做的事,是把权力关进条文里,不让任何人搞特殊。”
他顿了顿:“明天继续练。会背条文不算本事,能在现场冷静判断,才算合格。”
队伍解散后,任杰走到记录板前,录入考核数据。屏幕上跳出图表:首日执法偏差率47%,午后降到18%,最终达标率83%。
他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赵铁柱走过来,看着远处队员离开的背影:“有点样子了。”
“嗯。”任杰没抬头,“至少不会再把人当贼按地上了。”
“下一步呢?”赵铁柱问。
“等他们能独立执法,我就不用天天来了。”任杰合上终端,抬头看天,“文化区教学楼要办展览,林婉儿说缺人手,让我去帮忙。”
赵铁柱一愣:“你?去布展?”
“不行?”任杰回头眨眨眼,“我又不是只会囤货写代码。白嫖开心,搬展板也解压。”
赵铁柱摇摇头,笑着跟上:“行吧,你去忙。记得来食堂吃饭,别又躲角落啃能量棒。”
“知道啦,教官。”任杰摆摆手,走得轻松。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剩风吹铁皮的声音。公告栏贴着今天的考核结果,红笔圈出的“合格”很清楚。一只麻雀落在横梁上,啄了啄地上的面包屑,飞走了。
任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赵铁柱站着没动,直到手机响。他拿出来看,是食堂的预约通知。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眼空荡的训练场,转身朝大门走去。